《卫氏长风》
阳石的称号写在罪名旁边,卫子夫看见以后,先把后面那枚简翻了过来。
她以为还有经过。后面却是另一项须传知的事,字写得齐整,来由并不比前面多。她重新回到开头,又看到诸邑,两位女儿从前各有来处、各有要问的日常,如今在这一处被并作了同一类罪。
“这份从何处来?”
传讯者答明。她问是否全部,对方说自己只领到该传的范围,不敢添别的。她把简放下,让他先不要走,叫近侍取来先前问过的话,一样样对照。
没有她问女儿身体的那一项,也没有何时可见、是否准许送衣的答复。巫蛊、诅上,字已经写在这里,亲眼见过何人做何事,却不在这份告知之中。
宫人见她手指停得太久,小心问是否不适。她摇头,慢慢将两位女儿所涉分开,别因为都用了同一罪名,就让下面的人也只说两位公主。
“阳石这里,最初出自谁?”
传讯者说涉及朱安世所告,详细问辞不由他持来。卫子夫接着问,所告是其亲见,还是听人说。他不能答,只称案中自有查问。
“我问的不是你能不能断。你若不知道,就说明我仍要知道。”
那人低头答会转达。她让记明自己的原问,没有逼他在这里说一份没有见过的答案。
他离开以后,屋中一下很静。她想起阳石小时挑食,碗里不喜欢的总往边上推,若无人看,便能装成已经吃完;诸邑却不这样,吃不下会明说,受了训还问为什么别人能不吃,自己不能。
这些记忆证明不了今日的罪与无罪。她仍记得,因为若不记,面前两个称号就像从来只有这几枚罪名,而非曾在她身边抢一句话、伸一只手的女儿。
近侍把送去未成的衣包取来,问是否仍留在门边,若获准就不必重备。卫子夫说先打开,看看有没有放错的。里面果然有一件原打算给诸邑的,因赶着送,压到了阳石所用那一包。
她让分清,不必因为如今都出事,便觉得送给谁也一样。
宫人一件件铺开,有一处边是她看着收的,针脚算不得很好,近侍当时还问要不要重做。她说女儿自己用得惯就好。如今重新摸到,那点不齐忽然比罪名更能使她手抖。
“先放好。”
她退开一小步,扶着案沿坐下。没有人在这里催她,可她觉得若停得久,外头又会多过一段她来不及问清的事。她让取水,饮完,将方才的疑问另拟一次,按该递的路送。
不是说皇后之女必然无罪,也不是说母亲全知女儿每次见过谁。她请求告知已据何事、谁有亲见、能够分辨的材料由谁答,并再问是否还有可许的相见。
近侍写到最后,问若准的可能极小,是否不必附送衣物那一段。卫子夫说仍留着,若不许,便让回不许,不能因为怕被拒就先替女儿省掉。
不久,又有卫伉涉案的消息到来。
她先问是不是卫青之子,得到确认,手中原来拿着的一块料滑到膝下。卫青死去多年,她已习惯不再等弟弟进来,可一听见他儿子的名字,仍会先想这件事该同谁讲。
来人带的有告、有传,也有不明结果的部分。她叫分别说,不得只给一句卫家皆在其中。卫伉是卫伉,其余各人是否受查、身在何处,都须另问。
“外面不这样分。”近侍低声道。
“这里先分。”
她知道自己这一句不能使外面随之分开,也不能令已在查问中的人放归。可若连她身边都只认一个卫家,从前每个人做过什么,如今哪些已死、哪些尚在,便会在所有消息里先丢掉。
太子那边有人来,问母后是否已知两位公主的事。她答已知所传的罪名,还没有足以了解全部经过的材料。使者带来的是刘据请她保重的话,没有另带可替妹妹分辨的确证。
她原想让人去问,儿子是不是也只得同样的几句话,问到一半又停。不能因为自己不知道,就先猜太子家一定还握着没告诉她的那一份。
“告诉他,我会再问。”她说,“也请他把所知的分清。没有见过的,不要只因是亲人便补作见过。”
使者退下后,她又叫回来,将自己是否入见甘泉仍无定答的一节说明。她没有将等待说成已经获准,不想让儿子以为母亲仍有一条随时能去见父亲的路,只是不肯替女儿用。
这话说完,她觉得比承认身体不适更难。她已经做了几十年皇后,竟要向儿子解释,自己不知道下一份问讯会在哪里停下。
姐姐卫君孺所托见面的事,也没有因父子已死就容易。近侍说原传话的人尚须问家中去处,能不能按先前约定送入,仍未定。卫子夫让不要拿原先那句准备见面反复答姐姐,已不能照办,就说明哪里未定。
她想给姐姐写几句安慰,笔拿起很久,写不出总会好。丈夫与儿子都已经不在,写自己理解,又像仍在门内借一句亲近省掉门外所有难处。
她最后只写愿见,若此刻不能,先请保重衣食,需要什么按能递的路径告知。写完,将其中一处必会再见改成自己仍在请求,不替尚未获准的事作保。
宫人将信接去,低声哭了。卫子夫没有叫她忍,也没有让众人都随之来哭,只叫站得久的人先退开,留下两名能办眼前事的即可。
她自己也想歇,躺下却闭不住眼。屋外搬动东西,木脚擦地,那声音使她想起从前女儿住近时,不肯叫人代搬的一只小架。谁的她一时辨不清,越想越急,终于让近侍不必替她猜,记不得是哪一位,就先记不得。
她不能为保留一段好记忆,又替女儿换了主人。
命令传到时,已经没有可让母亲先见女儿的空处。
阳石、诸邑因所涉案事被杀的结果分次报明。卫子夫听着,确认传下的是定局,不是还在问的一份名记。她问是否可以得知各人在最后一日身边有谁,对方答没有领这项来报。
她将手放回膝上。那处刚才落过的料仍在,指下柔软,和她一直未能送去的东西没有分别。屋中有人哭出声,她没有抬头,过了一会儿才问,诸邑那一包有没有分好。
近侍跪下,说已经分好,不会再弄混。
她点头,想开口叫人送,喉中却只余一点气。直到那阵难受缓下,才说先留着,谁也不许为腾一处空位便把两包合起。
她没有把指控当成自己已经看见的作恶,也不能用此刻不知全部经过,假作两个女儿还活着。定下的死亡已经到她面前,剩下的许多为什么,仍在别人手里。
卫伉已被杀的消息随后核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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