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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卫氏长风》

49. 朱安世的条件

朱安世没有先答姓名,先问审他的是谁。

问讯的吏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问一遍。他报了,接着仍问,是公孙贺使来的人,还是另奉命来问。对方让他先答自己的事,不要将捕他的人同问他的人混作一处。

“那么,今日答的,他何时能见?”朱安世说。

那人将笔放下。旁边守着的人往前一步,朱安世被按得跪低,腕间伤处擦到粗物,眼前一黑。他咬着牙没叫,等那阵痛过去,才又把头抬起来。

这次没人因他不叫便称他好汉。

在外头,他的名字有过许多用处。别人怕被欺时说去找朱安世,逃不过的人说是同他认识,连不肯报自己姓名的,有时也借他一个名头。他未必件件知道,知道了也不总去问。被人忌惮的时候,很容易以为自己只须不低头,便总有一条人肯留的路。

如今一进门,连他要问审者是谁,也须先获准。

吏继续问逃匿与追捕的事,问他几时到哪一处,谁接应,何处取食。朱安世答一段,停一段,不肯把所有相识者都堆出。他已经被捕,旁人再多受牵扯,也不能让门自动为自己打开。

“你以为不说便问不到?”

“问得到,何必还问我。”

话刚落,身侧的人又按下他。朱安世嘴里有血味,吞下去,没再多说这句。他不是没受过痛,只是方才还以为能用在外头的说话法子,让对方先让一步。

问讯持续到他双腿发麻,才暂时停。吏收起已写的部分,不许他看,命带回。朱安世被扶起时,脚踩不住地,一度以为会摔到案边,守者只将他拖正,没有替他顾体面。

回到拘处,他先要水。水到了,他喝得太急,呛出几声,洒湿衣襟,凉意一直贴到腹间。他把下巴抬起,听门外说话,终于听清公孙丞相请捕他以赎太仆罪的那一段。

原来不只为捕他。

那句赎罪使他胸口先热,随后竟笑了一下,笑到伤处牵疼才止。公孙贺不惜动用更多人将他捕到,是因为儿子已经在里面。一个人作罪,父亲先找能换回的功,朱安世便成了这件功的名字。

他靠着墙,闭眼想了一阵。

他知道公孙家一些往来,知道敬声同哪些人相熟,也听过有人谈及阳石公主。听见、见过人到门外、知道有人递物,并不是亲见内室发生什么。这些差别他不是不懂,在外面逃避追问时,他比许多人更知道一句话必须说到哪里便停。

可有些话不必亲见,也足够让眼下的问法换一换。

他抬眼叫守者,说要上告,事涉敬声,也涉宫中。守者起初不动,问是不是又要拿别人姓名拖延。他让把这句带出去,若不肯带,也记住自己何时说过。

门外安静了一会儿,脚步才离开。

他想起从前见过的一次交物。递东西的人并不是公孙敬声,只称替那边跑腿,将一件包好的物交给另一人。朱安世当时在旁等旧识,听对方提起公主,便问哪位;两人看见他,都把声音压下。

真正留下的是称号、来去的方向,以及后来有人拿来解释这次交物的一番话。物中是什么,他没打开,公主是否亲自知道,也不能从两个跑腿人的目光里看出。此后谈这件的人有时说得更重,仿佛自己也在一处内室里看过,他听着,没有每回都追问。

那些话在外头可供人酒后高声谈,到了这里,却能用来换取另一次问讯。他将它们在心里排过,先后并不完全接得上,最肯定的几句又未必是最能使捕他的人难受的。

墙外一名囚者咳得很厉害,守者让安静,咳声压住一阵,随后又起。朱安世原想也喝止,口张开,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要说的话并不比守者多一分用,便没有出声。

他挪开腿,麻意退去时,痛反而更清楚。能不能撑到告辞送出,并不由外头给他的侠名决定。那时有人能为他找住处,也能在追捕一紧时关门,他不能只记得自己从前替谁出过头,便等所有人今日都来救。

夜里送食,他没有绝食,也没有把器物推翻。他知道饿得说不成话,明日那些人便能替他把不肯与不能混作一样。他将能吃的慢慢吃完,碰到口中破处,痛得停了好几回,仍把余下的咽下去。

他等来的不是放宽,也不是换一间地方,而是第二次问讯。

这回吏先问他有什么宫中之事。朱安世仍要知道谁听,不肯一开始便把所有名字讲出。吏说只管陈说,是否上达,自有该办的人,他便问,若仍先经捕他之人的手,自己的话又如何完整出去。

“你是告事,不是来定谁替你办。”

“那就给我写明,我求上告,不是求公孙家宽恕。”

对方没有答应他所要的每一句,却命将上告来由另记。朱安世看见换了一束,终于开口,说公孙敬声同阳石公主有私。

笔尖停在半空。

他第一次从问讯者脸上看见,自己不是今日唯一须怕说错的人。那个称号一旦落下,就不再只是相府挪钱的儿子,也不是在市井逃匿的朱安世。

“你亲见?”

朱安世没有答亲见。他将所闻的往来、所知的几处相识先说,继而说其中还有巫诅天子的事。问讯者让他分开,不许只因两人相熟便一并攀成一件,他便分开讲,阳石的称号却已经在前面留住。

他又提出,天子往来甘泉的道路上有埋物,牵涉的时日与来往须查。话到这里,屋中的人比第一次更多,一个近门站着,另一个将原有的问讯记搬开,不再压在新告之上。

朱安世看着这些动作,知道他们会把话送到更上面,却还不能因此知道自己能否活。他所述的位置有得自别人之口的,也有不能再去一遍核验的。若问到最后只留下他告了什么,这些疑处便可能都从自己身上变成追别人的路。

“哪一日?”吏问。

他答了一个所知的范围,对方要确切,他说未亲见埋藏,不能定在自己见过的某一天。吏皱眉,让把从谁听说也交出,他这回停得很久。

他可以拖着不说,让自己仍有一段可换;也可以说出,让另一个人的名字走进来。他想着公孙贺写下自己名字时,是否也曾这样停过,末了将知道的来处交了一部分。

没有因此有人替他解开束缚。

他要水,等了一阵才得。喝完,问讯者又从头核阳石那一段,哪句是自己所见、哪句只是推想。朱安世听得不耐,反问既然自己在里面,还能去给他们挖一遍不成。

“所以才问你。”对方道。

他低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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