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卫氏长风》
窦宁进门,先听见有人争那只木匣。
孩子坐在门内,手里握着一只竹编的小鸟,头低着,不看谁先把匣子拖到自己身边。屋中人都说以后是为他好,唯独没人先问他今日有没有吃东西。
母亲姓何,是窦宁在做活时认得的女子。丈夫先前亡故,她靠自己的手艺抚儿,如今一场病没过来,家中留下的少许物件便比屋里的哭声更早引人争执。不是人人只贪,连棺殓的欠用都须有人付,可各自一说要先拿,旁人便怕以后再也见不着。
窦宁没有一进门就判谁可领孩子,只请争的人稍停,自己先到孩子旁边。
“阿石,认得我么?”
孩子看她一眼,点头。他们以前见过,她替何氏带过一回活计,那时孩子自己跟着拿线,在门外坐得好好的。今日他还是坐在原处,旁人却已开始议论把他放到哪里,仿佛只要同木匣放在一起,就能省去以后反复过问。
她问有没有吃,孩子答娘叫等她回来。
屋里的人一时静了。
何氏的妹妹背过脸,父家伯母则急着说早给过,他不肯吃,不是有人故意不管。窦宁点头,没拿这一句去证明谁全无照顾,只让人将合孩子口味的少许食物取来,自己在旁陪一会儿,不叫满屋看着他如何再拒。
他还是不动,只问母亲什么时候回。她没有说睡着,也没许做个乖孩子便能等来,慢慢告诉他母亲病死,今后不能像从前一样进门,但今晚会有人陪,不让他独自睡。
话说完,孩子没有立刻哭。他把竹鸟收得更紧,转头看另一边,不再答她。窦宁让他暂不答,坐到近处,也不伸手强抱,好像抱在自己怀里就算完成一场照顾。
李夫人的丧讯,正是在这段日子传进她耳里。
她知道的仍只是外头所得的消息。有人说病中拒见,为了在天子心里留旧日容貌;也有人说不过女人惧病容,旁人编出一段长远算计。窦宁没见过那道帷,不会替任何一说作最后的解释。她听见李夫人留有皇子刘髆,先想到的是孩子身边今日谁在,而非母亲究竟赢得几分身后恩。
眼前阿石不是皇子,宫中日用与他的匣中衣粮当然不能说毫无分别。可即使皇家有许多照料者,也仍须某一双真实的手去接住夜里惊醒的孩子,不能只留一首歌、一次厚葬,就算母亲从此被替代。
阿石终于吃了一小口,另一口却含着不咽。她问是不是太干,孩子点头,旁边姨母便取水来,没再说已经吃过多少不该挑。
窦宁让真正要安置的人一同坐下。
伯母说父家不能不认这个孩子,只是家中也有几口,若把所有余粮都先付棺用,过后谁养都难。姨母则怕她拿匣子再不管,称自己愿带,可一处赁舍并非只自己用,丈夫还未回来,不能在这里先许永久。
两边都不是一句你领走便能结束的事。窦宁请先定今夜,谁能腾地方、谁陪、孩子用什么,棺殓余欠与以后应由何亲料理另核,不由自己来判财物最终归谁,更不趁大家哭乱替幼儿改一份从此不许再问的去处。
姨母答今夜可以带,若需也可暂留几日,须回去讲明。伯母不肯物全给她,怕孩子一去,父家再无权问。窦宁便请两人把孩子日用带出,其余先封收在双方都认的地方,别用扣住他一件穿的,换一句往后仍须听谁。
这番话并没有使人人都满意。伯母问她为何管到这样细,明明自己又不领回去养;窦宁承认,自己不能替全家立法,也不能领回去便许后半生,只因见过何氏,今日愿在能做处帮,不因帮便夺谁一口亲缘。
伯母听罢,脸色缓些,自己去挑孩子适用的东西,没有再先抢那只木匣。姨母则说回去需要些路食,窦宁问明,拿出自己能付的一部分,说是这趟暂助,不写作孩子从此已受足赡养,往后不必再来。
许朔晚些到,带回姨母丈夫肯暂留的回话。
他没有替那一家作长远担保,只将现有住处、可腾哪一处、还欠哪些用具讲明。窦宁随他去看,孩子暂由熟悉的人陪着。那地方不大,里头湿一些,主人将原堆杂物的地方收开,许朔又找两块可垫高的木料,至少不让孩子夜里直接靠着潮地睡。
丈夫并非一开始就高兴。他说自己也有明日的活,忽然添一口,怕最后全落到妻子身上,自己又被说不肯认她亲人。窦宁请他直说哪些能做,别先为了好听全称可以,过几日再向孩子发气。
他想了想,答早间可替取水,夜里若惊醒先叫妻子,自己也在,不会锁门不许幼儿出来。食可先同吃,余下以后再议。妻子在旁听,才真的点头,不是只听一句你带便带,就以为丈夫已懂所有后续。
阿石跟过来时,最先找的是母亲。
姨母告诉他今晚住这里,他站着不动,指门外问娘回来找不着怎么办。窦宁本想再重复死的意思,看见他抿紧的嘴,终于先蹲下说,这个地方会告诉从前认识母亲的人,他不是被偷偷藏走。问过的亲人知道,姨母也在,不让他醒来连一个熟面孔都没有。
他低头看竹鸟,发现翅边断了一小处,终于哭出来。不是为她讲明的死,而是眼前这只以前能自己晃动的小东西今日也不肯好好动。窦宁让他哭,没有急着用更贵的替换,许朔去找可用的细绳,问孩子肯不肯先给自己看。
孩子抱了很久,才慢慢伸手。
许朔会一点补扎,不会原先全部编法,先讲可能只能系住,不能变成新的一只。阿石不懂这些,仍紧紧看。窦宁替他拿住,等翅边不再晃落,再将东西交回。他握着试一下,哭声才低了。
她没有因此说孩子已经会好。眼前一个破处补上,不等于母亲也能回来,今夜还会怎样醒、以后会怎样找,没人有现成的答。但孩子确实又抱稳自己珍惜的东西,不必为尊重悲伤,就故意让他眼前什么都坏着。
试着让孩子到铺好的地方坐,他却忽然不肯,抱着竹鸟退到门边。姨母先轻声劝,劝过几回,声音也高了,说自己收了一下午,怎么到了眼前还不肯。话刚出口,她自己先红了眼,不知向谁解释不是不愿照料。
窦宁请她先歇一会儿,自己在门边陪着,没有立刻教一个痛失姐姐的女人应该怎样更温柔。姨母坐下,用手掩脸,说自己想对孩子好,可明日还须做活,不是腾出今晚这一块便可以什么都不管。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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