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卫氏长风》
霍光听见奉车都尉的称号,以为侄儿回来了。
传讯者在宫门外站定,礼做得整,话却迟了。他的眼睛从霍光脸上转开,又转回来,将前头的来处说尽,才说霍嬗随帝至泰山,已经死了。
霍光最初没动。
他手中还拿着将送入的东西,听完以后,竟先看是不是要放下。旁边的人看出不对,接过去,让他再问。传讯者便把所能说的再说一遍,是人死,不是暂留,也不是被遣回别处。
“因为什么?”
来者所能报的只有在随行中死去,不能给他一份确切病因,更没有听过可转述的临终话。霍光问到第三项,才停下,知道多逼一回,并不能从这个人原本未见的地方逼出一个可安放侄儿的解释。
他先按规矩交代自己手中未完的差事,请准回家。旁人没有为难,也没说他此刻何必还讲清东西在谁手中,只将接下的物件认明,让他往后不必再为这项担心。
元封元年,天子封泰山。家中送霍嬗随行时,人人都将此看作很重的看顾。父亲早逝,孩子仍得亲近天子,奉车之职虽不能代父掌兵,却足以让许多人相信这门里的荣耀还会继续。
霍光那时也相信。
侄儿临行前到他身边站过,身上的衣物比小时候合礼得多,偏又在没人看时拉了一下他的袖。他问会不会同去,霍光答自己另有差事。孩子有些失望,随即又挺起胸,说自己可以记住家人所教,不必事事都要叔父看。
霍光蹲下来,替他把一处不舒服的衣角理开,没有说你须像父亲。他听了太多这一类话,自己有时也险些顺口说出,仿佛只要长得像、走得像,便能将哥哥身后那一块缺处一点点填回。
“不明白就问。别怕问了显得小。”
霍嬗点头,旋即又问回来时能否去看自己喜欢的那匹马。霍光称若准出、时刻又合,便陪他去。他记得自己这次没有许一个肯定的明日,却没有想到谨慎到如此,也仍只能将下一次留在没有来到的地方。
到侯府,门前来问的人已经多了。
有些才听见一半消息,仍称是不是小侯爷归途稍病,歇几日便会回来。家人不知如何答,见霍光来,像终于有一个能替他们将话说稳的人。他没有当门宣一段话,先进去问家中接到了什么,同自己听到的能否合上。
确认以后,他才让相应来者按各自所知回明,不许以怕主家伤心,就在门外继续说尚可等。没人敢先报死,人们便都等他回来;他若也不报,家中将一直为一辆没有活人归来的车备食备水。
卫少儿在内屋,手边摆着孩子平日用的东西。
霍光进去,先向她行礼。她看他一眼,问是不是已经问清。他点头,所知有限也照实说。她没有责他为何不跟去,只将一只小器放回案边,说送出去时明明还会同自己争哪样要带,哪样留着,如今东西留下的比人多。
他站在旁边,想起兄长病时,她不肯收那件出征衣物。如今她手没有抖,声音也很平,这使他反而不敢用同样平静的语气接下去。他怕自己每一句按该办的去办,落到她耳里都成了又有人催她把一个孩子尽快收拾妥。
卫少儿叫他坐。
“你别也只站着等我说怎么办。自己才听见。”
他这才坐下,说临行时答应过,回来陪孩子去看马。说得很轻,像不是一件值得让旁人听的事。她却点头,说孩子记得,行前还向照料者提过,怕叔父又被宫中叫走。
霍光低下头,手心按住膝,忽然一阵发紧。父亲已死,自己便以为能把往后的许多小事做得更稳,至少不随意许诺、不让孩子等空。如今仍有一处空等,是他怎样小心都先不知道要避的。
家人来问留置的衣物如何处理,卫少儿让先放着,不许为了快办完便一齐分散。霍光问清哪些是日用、哪些随命须交还,家中照各自来处办理;没有因为自己姓霍,就将侄儿留下的一切都收归自己手边。
有人仍说,既是郎君最亲,侯家往后总还要郎君主。霍光没有接,问的是哪一种主。对方答总不能断了这门,他才慢慢说,嬗儿未有后,爵位怎样处置须听命,不能为了不愿承认这个空处,就另将谁的孩子写作他的儿子。
“家中别的幼辈呢?”
“各有各的父亲。”
那人不敢再说。霍光看着案上的旧物,知道对方未必已在筹算,只是人一听无后,便急着从同姓里找一个相似的位置。可把孩子名目先填满,死去的人不会因此回来,被填进去的人却从此要替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关系承担许多后果。
后来朝命确定这一支没有可承的后人,侯国之事照相应处置。霍光听到,心中一沉,却没有上言求把兄长的功再算一遍,好让眼前空出的承袭转到自己身上。他得到的机会本已来自亲缘,不能将每一次失去都看成再向上索一份保障的理由。
夜里独处,他忽然想起一件不愿在卫少儿面前说的事。
侄儿获准随行时,他曾有过一点羡慕。自己在宫中做过许多细事,一次次不敢迟、不敢错,也要靠兄长带来的机会才得近前;孩子却只须被叫到名,便有人为他预备新的衣物,告诉家中这是怎样难得的恩宠。他当然替侄儿高兴,可那一瞬仍问过自己,若兄长尚在,是否也会先想到自己,而不是一切都留给承爵的儿子。
念头极短,他当时没有放任,仍陪孩子试过新衣。如今人死,那一瞬却像一直伏在屋中,等他独坐时才起来。他不能拿自己后来真心照料,便称从未有过;也不能以这一点隐秘嫉妒,解释远处一个孩子为何竟没回来。
卫少儿夜里出来,见他还没歇,问是否有宫中急事。他说没有,随后终于将这一层说了。她听完,没有打他,也没有立刻说人之常情,先问他是否因这念头少照料过孩子。
“没有。我不是要请夫人证明没有。”
“那就别替他的死再加一个自己想出来的缘故。”
他低头。她在旁坐下,过了一会儿,说自己这些年也不全愿儿子认生父,曾怕认了以后,孩子把从前受的委屈都只怪自己。那一层不是儿子病的原因,也不会因不敢承认就从来没有。
霍光听见,终于慢慢松开攥着的手。他们各有不愿示人的心事,没有一件能替死者定因,也没有一件需要在今夜立刻说成高尚。卫少儿叫他去睡,明日仍有明日的事,若累得连自己的名字也认不稳,没人会因此多信他尽心。
他起身,将灯往旁挪,留出老妇人行走的一段光。走到门边才想起,她也并没有自己方才觉得的那样老,只是接连失去以后,坐下与起身都比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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