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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卫氏长风》

22. 两位大司马

贺客进门,先问送错了没有。

家人指着门上的名目,说这里是大将军府。来人连声称是,捧起礼物又要往内走,走出几步,却仍向引路的人问,骠骑将军今日来不来。

卫青在廊下听见,没有叫住他。

漠北归来,诏命使他与霍去病同为大司马。家中人起初见一份贺书便喜一回,后来书札多了,拆到眼熟的名字,只需看要问什么,就能知道真正想递到哪一道门。卫青让人照来处分放,不许因别人在贺他的书中更多提了外甥,便将礼物退回羞辱。

那人见到他,话倒十分恭谨,说两位将军同受尊荣,是一家之幸。卫青听完问他来意,才知是替一个年轻亲属求军中去处,想随下次出塞的人走。

“下次何时出塞,今日没有话。”

“只求先在府中候命。”

“你家亲属自己愿来么?”

来客怔了一下,说当然愿意,家中人都愿。卫青让他先问本人,又说军中要用何人,不能在府中一顿食就许下来。对方离去时依旧连声道谢,仿佛只要见过大司马,求的便已成了一半。

卫青叫家人将自己所答原意带到,不许送客的人另添一句下次再问。他见过太多从门外带进去的希望,到了军中才知道没有相应的地方。战后归来,能再出塞的马少,能再走的人也少,一声愿意不能使那些空处都填回。

旧部来见时,比贺客坐得远。

那人腿上伤未全好,下拜时弯不下去,卫青叫他坐,等他自己把腿放稳,才问家中如何。起初说的全是康健,后来又说妻子想让自己留近些,不必再争一个前头的去处。

“那就先养好。”

旧部却没有应,手指摩着席沿,过了一会儿才说,骠骑那边有人问是否愿过去。他知道两位大司马原是一家,不该为这件小事来问,可若未先向大将军说清,心中不安。

“问的是哪一处?”

那人报明,只是可以替他递个名字,尚无实缺。卫青听完,让他问清做什么,腿能否承受,不要因为冠上骠骑府几个字便以为不用再亲自走路。他若自己愿意,不必为曾在这里受过命就不敢去。

旧部脸上松了一些,随后又羞,说自己也不是看哪里功多,便往哪里挪。卫青将水推近,没有逼他再辩。

他何尝不知后一句未必全假。人要养家,也想再得一份功,知道路在哪里,便会挪步。外甥的部下得赏多,军中年资与身手之外,多少人也看见了另一个能向前走的位置。如今两位大司马禄秩相并,不能使每个曾在他麾下的人都立刻心平,更不能使李广活过来。

提到李广,是另一位来客。

李敢入内时没有酒气,行礼也整齐。卫青让家人退到廊下,先问他的伤。此番有功,带回来的旧伤却还妨碍弯臂,他答不碍,又问大将军可曾想过自己父亲。

卫青将案上的东西移开:“想问什么,便问。”

“为什么改道?”

这个问题他听过,只是先前没人像李敢这样问到脸上。卫青没有拿一句军令将人堵住,说自己下过什么命、为何需要另一路、期会如何失,能讲的逐项讲。没有把事情说成老人早已无用,也没有说所有经过都同自己无关。

李敢听到期会二字,手扶在案沿,忽然问,是不是只有父亲活着回来受问,大将军才觉得此事算完。

“他没有活着受问。”卫青说。

“你知道他不肯!”

“不肯与不能,不能混成一件。”

李敢站了起来。卫青仍坐着,仰面看他,说他若问军中失期,可以继续问;若要自己认有意逼死李广,这一句不能认。话未落,李敢一步跨近,将他的手从案上推开。

卫青抬臂拦,前臂撞在案角,衣下顿时热了一片。他没有料到李敢真会在此处动手,起身时也并非全能忍住,肩向前一送,已经把对方逼退。廊下脚步乱起,他叫停,声音比平日重。

李敢胸口起伏,仍瞪着他。家人冲到门边,卫青将受伤的手拢入衣袖,不许围住来客。

“你出去。”

李敢未动。

“今日你做了什么,自己记住。不是再说几句你父亲如何,便只剩我该答。”

李敢的眼神晃了一下,终于退开。他走时没人相送,卫青也没有命人追。门外有人问是否报上,他先叫人关了这间屋的门,寻医者来,再让知情的人留住,不许挤在廊下传话。

衣袖剪开以后,家人才发现他手指也在发抖。有人愤道李家欺人,自己将军得胜归来,竟要受这样的辱。卫青听着,等医者裹好,才说此事不许往骠骑府送。

“小将军知道,也好有个提防。”

“你要他提防什么?”

那人低下头。卫青把受伤的臂放好,告诉他,霍去病若听见,只会先想谁打了自己的舅父,未必肯停下问旁人还能怎样收场。他今日不愿让人报,不是没有伤,也不是要人传成自己大度,是不愿这件事再经一个更快的动作走到不可回转。

家人答应,出去时仍红着眼。

晚间有该看的文事,卫青照常看。字远些便模糊,他让人把灯移近,一伸手,衣袖牵着裹伤处,额角便起了汗。经手人想替他执简,他没有硬撑,交给对方,自己听读。有一个人名念错,连着后面所指也变了,他打断,请重读前一项。

事情问过,他让来人退下,才把手臂放到较高处。屋里安静,原来打斗推歪的案已摆回去,地上也擦净。只有衣架旁那件外衣还未来得及收,袖上的暗色从里面透出来,看着比伤处本身大。

他让人拿走。家人问扔不扔,他说能补便补,不必把整件都烧了。

医者再来换布,问昨日受击时是否也伤了肩。卫青抬到一半,痛便牵过去,不能再装作只是划破一点。他逐处指明,叫人听清医者后续所嘱,给家中留一个能照做的说法,不必将每次喊疼也当成需要掩盖的消息。

第二日,昨日替他拦人的旧随从带来一件外衣,放在案边便不肯走。卫青知道他还有话,将待看的简移开,叫他坐。他却说坐不安,自己随将军出塞,最怕遇敌时动作迟了,昨日倒在自家屋内看着别人伤了将军。

“你若昨日先动,屋里会成什么样?”

“总不能叫他自己走出去。”

卫青望着这人手背上的旧疤。昨日众人真围上来,李敢能否全身出去,他自己也不敢许。一个人的丧父之痛不能使殴伤主将变作无事,可他若在怒时让人将李敢按倒,再声称只照军中旧例,最后是否真能不夹一分私愤,也未必。

“我当时想过扣住他。”他承认。

随从抬起头,像这一句比许多宽解都更使他好受。卫青让他看清屋中只剩自己与他,随后说伤是实伤,李敢所做并不因他不愿声张便全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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