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卫氏长风》
霍去病到了门前,才发现自己不能像临阵那样,催一句便往里走。
来迎的人已经站好,称将军,称侯,先问是否劳顿。霍仲孺站在其中,衣裳整洁,双手却不知该放到哪里。霍去病从别人让开的那一处看过去,知道这便是父亲,面容却不能同自己小时候想过的任何一张合上。
他在征战期间经过河东,身边人原以为先见本地来接的,听见要往霍家,声音都轻了。有人好意问是否让人先进去布置,省得侯到地方受慢,他答不用。这不是一场新任将军要验地方礼数的接待,他也不能先叫家人将这里整成自己熟悉的样子,再说回来见父亲。
门槛并不高,他抬脚进去,霍仲孺先要拜。他伸手欲止,父亲已经低下,口中说自己得托命于将军,是天力。他原先想的那声父亲被这一句横住,几乎立即想回头让随从都出去。
可是人真退出,只剩两人,又有什么话能比方才容易。他没有先论家事,反而自己行礼,说明去病未早知为大人所生,今日得见,愿承认这个父亲。话里有礼,也有不能轻易说出的距离。他跪下时膝盖碰地,父亲赶忙来扶,手停到他臂上,终于没有再称第二声将军。
霍去病起身,看见父亲眼圈发红,自己并没有跟着落泪。他想起许多次别人用姓来问自己,母亲从来不在他面前说不知道父亲是谁,却也没让一群人替他把那段经历讲成与今日军功相配的传奇。他如今能够进门,有一半因为自己已成了别人需要郑重相迎的人;若只是平阳旧人家一个尚未出头的少年,这道门会不会也这样开,他没有问。
霍仲孺请他坐,家中妇人来奉食,手有些抖。她是父亲如今家里的妻,不是他母亲,也不能因为自己到了,就让她忽然当着丈夫的面说明过去不曾参与的事。霍去病回礼,谢她准备,随后把随从留在外院,不许他们站到父亲身后等着看一场该怎样动人的相认。
食物不是军中那样匆忙。他看见一件小器,边缘有缺,却洗得干净,父亲要换,怕在他眼前显得寒酸,他按住,说能用。并非要拿简朴证明自己不忘寒微,只是若连吃饭都先换成霍侯家惯用的东西,这里剩下的就更不像父亲自己的生活。
最先谈的仍是军旅。霍仲孺问路上是否遇险,问皇帝是不是果真常记着他,说到半途又觉得这些都像外人打听,不敢再问。霍去病答亲身可说的,没把每一次冲阵讲成早有把握,也没拿封号替父亲说以后家里再无忧。
父亲听见失马与远路,眉头皱起,想叮嘱,又不知自己有没有资格。他看着那个神色,忽然问父亲从前是不是也这样替家中出去的人担心。霍仲孺愣了一下,说孩子出门总会想。说完便低了头,似乎知道眼前的孩子不是自己送出过的。
霍去病没有接一句原来你也知道。他已经能想象那句话怎样让父亲难堪,也能让随从在外头听见后称自己到底没有忘母亲受苦。可一句让人难堪的话不能把少年的自己送回去,替母亲多添一只可以商议日用的手。他把杯放下,改问这些年家中怎样过。
霍仲孺说得细,哪处住过,何时换过活,家中谁病过,又怎样熬过来,都是普通人的来回。他没有把每一种窘迫都摆成自己从前没去寻孩子的理由,霍去病也没有因此说过去都可以算了。两人坐到日影偏移,听完许多本来早该知道、到了今日才第一次进入耳里的小事。
一个男孩在外面站了很久。方才奉食时没有让他近,后来随从拿出军中器具,他便盯着不肯走,家人叫去后头,过一阵又从另一侧探头。霍去病看见,问是谁。霍仲孺抬眼,说是你的弟弟,光。
在这以前,还有邻里来致意。不是人人都求事,有人真替霍仲孺高兴,见他家一日多了贵客,便带家中能拿出的食物到门边,说老来有靠,往后可宽心。霍去病出来回礼,并未因这些人只识一个父亲就拒之门外。
一位年长者夸父亲早年便有眼光,想必将孩子教得好,才能到今日。霍仲孺脸上的笑停住,尚未答,旁边又有人附和,说射骑果然也是家中传的。霍去病听着,胸里一阵发紧,方才好不容易叫出的父亲,似乎已经够旁人替他们补上一段朝夕相处的童年。
“我在平阳长大。”他道。
那人一怔,笑说知道,不过归根还是同一家。霍去病没有跟着笑,也不提高声音,只将原话再说清,父亲没有在家教自己骑射,从前照看他的另有人。若要道贺今日相见,就说今日,不必将过去一并替家中添圆。
门边静了,来客有些窘,霍仲孺却先开口,称是自己不曾尽到,孩子说得对。此话当着邻里,比独坐时点头难得多,霍去病看向他,没有趁此再逼一层。旁人换谈新宅,几句以后终于又有声,送来的食物也仍收下,并未让一位老人因说错话便提着原物羞愧走远。
客人散后,父亲问方才是否叫他不快。他答是,仍说不是不许人高兴,只是母亲那一边不在这里,不能因为没人答,就让别人把她们的日子都算到父亲家中。霍仲孺低头,手指在衣襟上捻了一下,终于没有再拿今日已相认来劝儿子少提旧事。
霍去病坐回原处,刚才心里的冲撞慢慢落下,又留一点疲惫。战事结束可以具报,哪一部破敌,哪一处得俘,总有能照军中所定列的;这个家里一句看似好听的称赞,却能让自己在已经行过礼之后,仍须重新说出从哪里来。父亲肯听,是今日多得的一点,不是母亲从此欠这道门一句谢。
孩子被叫过来,先按教过的礼数见人,称兄长的声音很轻。他不是在大人身边镇定到早知该怎样,只是被这么多人看,越怕出错越不敢动。霍去病让他近些,问方才在外头看什么,他低头,答看马。
“喜欢骑?”
孩子点头,又摇头,说还不会,只觉得那匹与邻家牵来的不同。霍去病笑了一下,带他到外院,不叫立刻上马,只让站到安全的一侧,摸马颈,别从后面忽然靠近。孩子的手停在半空,直到兄长自己先放上去,才慢慢碰到。
这点迟疑令霍去病想起自己很小时候,母亲被问到不愿答的家事,自己也会站在旁边,先等她说完,才敢问能否出去玩。眼前少年同那些过去没有过错,也不因同一个父亲,就自动知道哥哥在另一个家里怎样长大。
父亲从门边看,神色松了许多,似乎只要两个儿子能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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