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卫氏长风》
窦宁已经换好外衣,来约见的人却退回了口信。
不是不见,是今日不能见。话传到第二遍,才加上皇太后薨逝几字,母亲手里的针便停了。针尖原在布上,停得久,穿过了一小截,待她重新提起,才看见线已绷住。
“什么时候的消息?”母亲问。
来人只说外头刚得,具体不知,请两位先等正信,不要急着出门。窦宁将外衣解下,叠在原处,取来温水给母亲。母亲饮了一口,问原先约的哪一家,她说是王氏旧人帮问的一处领活,不是入宫,也不是去见皇后。
“那也先不去了。”
屋里静下来,外头仍有邻家催问午后交物。窦宁出去说明要迟些,回来才想起这年春日尚未过完,母亲前些日子还说王太后身边哪位旧人应许了来坐,竟已经要改口说先前。
这位太后同窦太后不同。她在世的时候,窦家未因此重新得势,母亲却总知道有些私家往来还可递到哪里。田蚡早已死去,那一房与窦家的怨也没有因死人便全散;有些人肯收一句问候,未必肯为魏其说话,却仍能让外头办事者把一句冷硬的话放缓。如今人不在了,那些曾经可用的去处还在简上,门前却不能再凭同样的话去问。
正式讣讯传来以后,母亲决定往城中一处王氏亲眷聚集的地方致吊。窦宁陪着,带的东西很少,问候也事先写明,不拿旧年同宫中往来的名目一齐去。
那里比她预料得乱。来者并非全是亲属,有受过关照的旧人,也有临时寻不到该往哪里报知的家人。人从几处门进来,先问身份,再指去处;拿着同一种哀色的人,因原先伺候的不同,也不能自动坐到一处。
母亲与一位旧识说话,窦宁在旁等,听见院外一辆车横住了去路。后车的人不肯退,前车御者又不熟地方,越挪越堵。有个老妇想从旁边过去,脚下一软,搭住门框。窦宁伸手扶住,陪她到阶旁坐下,才认出是当年收过自家礼物的那位妇人。
妇人也认出她,先唤窦姑娘,随后目光在她衣裳上停了一息,将后半句没说出的称谓收回去。她比记忆里瘦,鞋仍整洁,手里抱着一个小包,不像来送厚礼,倒像等着把自己的东西取走。
“您的脚怎么了?”窦宁问。
“旧病。走急便这样。”
她仍想站,窦宁让先坐,自己去告知母亲。母亲过来,问她是否有人同来,妇人说原本有人领,方才被叫到另一处,自己不用人搀,只是怕迟了又要等到明日。
她们在院边陪了一会儿。旧识出来时称还有些物件须核,不能让所有人一同取,妇人便抱紧小包,点头说知道。她没有追问,窦宁却看见她另一只手在膝上缓缓握住,那种明明等得急、又不能叫人看出急的样子,像自己前不久还在卫家门前见过。
轮到她时,她站得太快,脚下一麻。窦宁扶着她走到暂置杂物的地方,原来她等的是一只从前寄放的小笥,笥中有自己换下的衣物,并不贵重。经手者拿出两只相似的,叫她自己认,她摸到其中一处旧裂,说是这个,另一只不是。
“里头一并看清。”那人道,“拿走后若少,又要回来问。”
妇人只得当着来往者打开。几件旧衣层层压着,底下有替病人垫过的小枕,一处已磨得发亮。她取出来时很轻,像不愿让别家看见自己的日常。旁边有人误认是太后所用,立刻问是否也该同赐物另记,她赶紧说是自己的,病腿垫着才不疼。
争的不是小枕值多少,是它究竟归在哪一处。经手者不肯只听一句,叫她找原先知道寄放的人。那人今日并不在,妇人脸色渐白,手还按在笥边,不肯先将自己的东西留住等下回。
母亲过来认出衣料,称从前见她穿过,但不能认整只笥里每一件。对方听完,让妇人把能够认清的先取,另一件缓问。妇人最后只背走旧衣与小枕,将一件来历说不清的覆布留了。她原本以为都拿回便可以少跑一回,如今又得记下几日后向谁问。
走出置物处,她低声说从前有人知道这些,不用每一件都当着陌生人翻。窦宁将小包替她提到坐处,没有答以后总会有人替她知道。院中的人已经开始分说下一批来者,卫后母家也会使人来吊,却没有哪个使者能因为皇后如今得位,就自动认得这一只旧笥曾经寄给谁。
吊问的礼数办完,母亲没有多留。临出门时,妇人托人追来,说改日若方便,愿往窦家坐一回。母亲看了女儿一眼,答可以,只是家中如今地方窄,来前先传一声,免得正忙取交活物,无处安坐。
妇人说不嫌,随即谢得过了些,连自己也觉出,慢慢收住话。
她过来是在几日之后。带的不是旧时宫中分出的物件,只是自己家中一点食物,说不值什么,窦夫人若不肯收,自己反倒不好开口。母亲让她坐,拿了碗,将食物分开用,没有照旧日礼物那样单独裹起。
窦宁把邻家来往的短记收好,见妇人一直看着案边,便问她是否有东西要写。对方摇头,先说皇太后在时,常问旧人家中有没有病,知道谁的腿不好,出外办事便不急着催。她说到这里,又停住,好像怕这些温情听起来是在替后来的一切好处求一个说法。
母亲道记得她几次往来都不晚,甚至有一回下雨,也照原先说的到了。妇人笑,说若不能到,至少要先回,不能叫人抱着东西白等。窦宁听见,便想起那时她问自己礼物先经过谁手,自己多不愿回答,以为对方只是在查窦家究竟靠哪一边。
“那一次的盒,您收后送到了?”她问。
妇人抬头,很快答送到该收的地方,不曾私留。窦宁正要说并非问有没有私取,母亲已先给对方添水,称女儿只是核旧年名目,并非找人追回。
“旧年的还在?”妇人问。
她的目光又落向案边。窦宁这才觉得今日所求也许就在这里,便说自家留着自家的往来,别人家里怎样处置,并不知道。妇人点头,却没有松开手里的碗。
“如今皇后家是新贵,”她慢慢道,“姑娘从前同卫家相熟,见过的人,往后大概还能见。”
“不是一声相熟,就还能照旧。”
“可总有一份情在。”
母亲没有立刻反驳,只问她是不是想请人带话。妇人说不是,自己已经老了,不想再换一个门庭做事,只盼原先该领的东西领齐,家中有人能照看,往后就少走这些路。
“若少了,须找哪一处,我们也只能帮问清。”母亲道。
“没少。只是还有先前的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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