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闻香识命》
新帝离开后,院门没有立刻关上。
翠微说,门缝留着,风能进来,人才不会觉得自己是被送走的。
她说这话时,正把桌上剩下的两张牌收进木匣。她的手很稳,牌角对齐,木匣盖好,还顺手把桌面擦了一遍。
“翠微,”她说,“你方才是在说门,还是在说陛下?”
“奴婢是在说门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陛下走得稳,不需要奴婢替他留缝。”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翠微的意思是,门缝留给还没走的人。”
她没有回答,只看着院门外那一段被日光照亮的青石路。
风从门缝里穿进来,把桌上那张未收好的纸吹得翻了一面。纸上没写字,只有一道淡淡的折痕。
新帝带走了一张牌。
其他人也在告别。
一个接一个,像院里那些秋天落下的叶子,有的被风带出墙外,有的还留在石缝边,等着哪个人弯腰看见。
“王妃。”翠微问,“赵先生到了,要请进来吗?”
她转过头。
“他来了?”
“在门外。抱着一叠纸。”
“那请他进来吧。”
翠微走到门边,把门打开了。
赵承砚站在门外,怀里抱着一叠纸,纸边用细绳捆着。外头的风把他袖口吹得一动一动,他低头按住绳结,像是怕那一叠纸忽然长出翅膀,飞去扬州城里挨家挨户声明他还没写完。
“赵先生。”她说。
“王妃。”
他向她行礼,目光在她身后停了一下,又落回她脸上。
“我来得不巧?”
“今日来告别的人不少。”
“那我排在什么位置?”
“门口。”
赵承砚看了眼自己脚下的门槛。
“我原以为是末席。”
“末席还得坐下吃饭。”
翠微说:“若赵先生要吃饭,奴婢可以去问厨房。若只是站在门口,便不必排席。”
赵承砚点点头。
“那我先站着。”
“站着也可以喝茶。”
“那就有劳。”
翠微引他进来,去取茶水。赵承砚把怀里的纸放到桌上,两手一松,肩膀也跟着松了半寸。
他的指尖沾着墨。
不是一点,是一大片。像他用手指亲自跟一方墨砚搏斗过,最后两边都没有全身而退。
她看了一眼。
“赵先生的手怎么了?”
他低头,想把手往袖里藏,结果右手先藏进去,左手还留在外头。两只手互相揭穿,谁也不肯替谁掩护。
“写字时不慎。”
“写字不慎,通常只弄脏一根手指。”
“我写得比较投入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她在心里将赵承砚两手染墨的样子告诉小馥。小馥说:“主人,照您说的墨迹范围,赵先生投入的不只是心情,还包括整只手。”
她把一方布巾推过去。
赵承砚接过来,先擦食指,再擦中指。擦了几下,手背上的墨反而被推开一圈,像替他加了一层不太雅观的护腕。
翠微端茶进来,看了一眼。
“赵先生,若擦不掉,奴婢可以给您一盆水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盆里是清水。”
“也多谢。”
“若是要洗手,您自己洗。若是要洗袖子,奴婢另取盆。”
赵承砚抬头:“翠微姑娘分得很清楚。”
翠微把茶盏放下。
“盆分得清楚,衣裳才不会跟手一起染墨。”
翠微取来半盆清水。赵承砚将布巾浸湿,再擦过手,终于把湿布巾放在盆边。
“我今日是来告别的,没想到先给你们添了洗衣的事。”
“不算添事。”翠微说,“添事的话,洗衣还得另算。”
她把茶盏往赵承砚面前推了一点。
“先喝茶。墨干了再走,免得一路上留下字迹。”
“留下字迹不好吗?”
“要看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若写的是告别呢?”
“那就得看要跟谁告别。”
赵承砚端起茶,没有立刻喝。
她坐在桌子的另一侧,看着那叠被细绳捆好的纸。
“今日你也来告别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带来的,是书稿?”
“是。”
“要给我看吗?”
赵承砚将茶盏放下。他的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一个最合适的开头。可他平日靠笔找开头,今日笔不在手里,只有一双刚染了墨的手,怎么看都不太像准备妥当。
“我想告诉你,”他说,“我那本书的最后一章,写的是你。”
她看着他。
院子里有人搬动木箱,箱底擦过地面,发出一声沉沉的响。远处有孩子笑了一下,很快又被大人的声音压住。
赵承砚的话停在桌面上,和那叠纸挨在一起。
“最后一章写我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
“前面写了什么?”
“写了我所看见的事。”
“那最后一章呢?”
“写你。”
“这好像还没回答。”
赵承砚低头看着那叠稿纸。
“我原本以为,最后一章该写一个结尾。后来才发现,你不是我书里的结尾。”
“那你写了什么?”
“写你站在路口,知道前面有许多路,还是往前走。”
“这种写法很容易让人以为我从来不会迷路。”
“你会迷路?”
“会。我有时候连院子里的廊子都走错。”
“那我可以写得细一点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你站在廊下,问翠微这里是不是去香房的路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这件事写进去,我可能会有点丢脸。”
“那我不写。”
“我也没有说不能写。”
赵承砚抬起眼睛。
她拿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温了,入口有一点苦,后面留着淡淡的甘。她把盏放回去,没有急着替他的书稿做主。
“你可以写。”她说,“但不要把我写成一个永远知道路在哪里的人。”
“你希望我写你走错路?”
“我希望你写我怎么走。”
赵承砚沉默片刻,伸手碰了碰那叠稿纸的绳结。
“我写了你闻香。”
“那你写了什么?”
“写气味怎么先到,后来又怎么留在人的记忆里。”
“那也可以。”
“写你听人说话。”
“也可以。”
“写你不替别人选。”
“这句听起来很像书里的道理。”
“你不喜欢?”
“不是不喜欢。”她说,“只是人坐下来时,不会因为看见一句道理,就忽然知道自己要怎么走。”
赵承砚把这句话记在眼里,没有立刻去找笔。
“那你觉得,最后一章该写什么?”
“那是你的书。”
“你不想知道自己在里面是什么样子?”
“想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问?”
“我正在问。”
“你问得很像把问题推回来。”
“书是你写的,问题当然也得由你答。”
赵承砚笑了笑。
“我写人写了这些年,最后还是怕写错。”
“怕写错,并不等于要把笔交给我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你可以先看你写下的东西,看看那是不是你真正想留下的。”
她的声音不重。赵承砚却没有接话。
他解开稿纸上的细绳,没有把整叠纸摊开,只抽出最上面几页,放在桌上。纸张被翻过许多次,边角起了细细的毛。最上头的那页写着几行字,墨色有深有浅,有些字收笔干脆,有些像是写到一半,笔尖在纸上停留过。
她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你写了多少?”
“最后一章?”
“嗯。”
“比我预想的少。”
“是写不出来,还是舍不得写完?”
赵承砚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才答:“两样都有。”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这句‘两样都有’,赵先生说得很清楚,本宝已记下。”
她没有回应小馥。
赵承砚的视线仍停在稿纸上。
“我想写你离开之后,知香院会怎么样。”
“你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先别替它写。”
“我想写你会到哪里去。”
“你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也先别替我写。”
赵承砚苦笑:“这样一来,最后一章剩下的地方不多。”
“你可以写你知道的。”
“我知道你站在这里。”
“那就写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你要走。”
“那就写我要走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害怕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我害怕。”
赵承砚愣了一下。
“你害怕?”
“会。”
“你看起来不像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不想每次害怕,都先拿给别人看。”
赵承砚的手指停在纸边。
她低头看见他食指上的墨还没擦干净,已经在纸角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印子。那个印子不像字,也不像画,倒像一只不慎踩进墨里的虫子,正好选了一张书稿作为它的路。
赵承砚也看见了。
“我把纸弄脏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这页还能用吗?”
“你问我?”
“你是写在最后一章的人。”
“但不是写稿纸的人。”
赵承砚低头看着那个墨印。
“它看起来像一只小虫。”
翠微端着空托盘站在一旁。
“赵先生若想留下,也可以叫它一只小虫。”
赵承砚抬头。
翠微说:“若想换页,奴婢可以替您拿新纸。”
“你觉得该换吗?”
“奴婢不读书稿,不好说。”
“那你觉得它像什么?”
“像墨印。”
赵承砚想了想,点头。
“很实在的回答。”
“是。”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赵承砚也笑了。他没有换纸,只把那一页挪到一旁,将下面的稿纸重新理好。
“我本来想带来给你看。”他说,“现在又不太想了。”
“因为还没写完?”
“因为怕你看了之后,觉得我把你写成了别人。”
“我也可能看了之后,觉得你写得很好。”
“那我便更难改。”
“赵先生,你写书时也怕读者说好?”
“不是怕好。”他说,“怕好听的话把我困住。别人说这样很好,我就不敢再动它。”
“那你可以等我走后再改。”
“你走后,我未必知道该往哪里改。”
“那你先照你想的写。”
“写到最后呢?”
“最后的地方,还是你的。”
赵承砚望着她,像是听见一个很简单、又需要花不少时间才能照做的回答。
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两个学徒抬着一只空木箱经过门边。后头的小栗一面跟着,一面探头往屋里看。
“赵先生,您抱来的纸是什么?”小栗问。
“书稿。”
“能不能拿来垫箱子?”
“不能。”
“我只是问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想拿书稿垫箱子?”
“箱子底下有一块木头翘起来了。”
赵承砚看了一眼桌上那叠稿纸,像是很庆幸自己没有把它交给小栗保管。
“找一片木片。”
“木片太硬,会刮地。”
“那找一片厚纸。”
小栗看了看赵承砚的书稿。
赵承砚把整叠纸往身前一收。
“不是这片。”
<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【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】
【ggd8.cc】
【退出畅读,阅读完整章节!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