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记录

《闻香识命》

1119. 馥兰算帐

到了年底,学堂开办后头一年的帐也该结清了。馥兰把帐簿放上桌时,桌子先响了一声。

不是木头裂了。

是帐簿太厚,砸得桌面沉沉一震,旁边那只装茶的盏也跟着跳了一下。翠微伸手按住茶盏,茶水晃出一圈,没有洒。

馥兰低头看了看帐簿,又看了看桌子。

“桌子还好吗?”

翠微说:“桌子好。帐簿不太好。”

“帐簿哪里不好?”

“太有分量。”

馥兰把手里的算盘放下,翻开第一页:“它记的是钱,不是委屈。桌子若还能撑,就让它再撑一会儿。”

“是,馥兰姑娘。”

翠微端起茶盏,稳稳放到更远一点的地方,离帐簿足有一尺。

赵馥灵刚从香房门边走进来,就看见馥兰把算盘珠往两侧推开,推得整齐又俐落。馥兰眉头微微皱着,眼神在每一行帐目上停得很久,手边摞着收据、田契抄本、粮簿和几张由念儿亲手写的支用单。

念儿坐在桌子另一侧,正捧着茶。茶盏靠近嘴边,却半天没有喝下去。

“帐算出来了?”赵馥灵问。

馥兰抬起头。

“算出来了。”

念儿把茶盏放下:“那你为什么还皱着眉?”

“我在想要从哪里开始说,才能让大家少受一点惊吓。”

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建议从‘今日天气不错’开始。听见天气不错,人通常会短暂忘记帐目。”

她在心里回:“现在外面阴天。”

“那本宝建议改说,桌子还好。”

她差点笑出来。

馥兰已经把帐簿翻到中间,抽出一张纸。纸上列了几道墨线,字写得又细又端正,数字旁边还画了小小的记号。

“学堂第一年,收进来的束脩和各项入帐,一共七十四贯。”

念儿立刻举手:“有几个孩子家里实在拿不出束脩,我让他们先不用交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馥兰说,“那一笔我没有算进去。”

念儿的手慢慢放下来。

馥兰又说:“我不是来问你为什么免了他们的束脩。你若要免,帐上记清楚就好。只是免了以后,帐上少的钱不会因为我们心里舒服,就自己长出来。”

念儿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
“这句话先放在心里。”馥兰说,“接下来还有更不舒服的。”

她把纸推到桌子中央。

“第一年各项支出,合计二百九十九贯。”

念儿看了一眼那个总数,手指不知不觉缩进袖子里。

馥兰开始一项项说。

先生的束脩,一百二十贯。学堂孩子的米粮和菜钱,六十六贯。纸、墨、笔、书板,三十一贯。香房和讲堂的柴炭,二十八贯。屋瓦、门板、书架和桌凳的修补,十七贯。冬天添的被褥与衣物,二十四贯。灯油、扫帚、绳子、陶盏、零碎笔纸,又是十三贯。

她说得不急,每一项都清清楚楚。

念儿起初还会低头看看纸,后来只盯着桌面,像是只要不看帐目,那些贯钱便会暂时不在。

“束脩收入七十四贯,支出二百九十九贯。”馥兰说,“学堂本身,第一年亏二百二十五贯。”

屋里静了下来。

窗外有人挑水经过,扁担吱呀响了两声,又渐渐远去。讲堂那边传来一阵孩子读字的声音,读到一半,有人把字念错了,立刻被旁边的人低声提醒。

念儿伸手,将纸上的几道墨线抚平。

“我知道第一年会花得多。”她说,“屋子要修,书要备,孩子也要吃饭。只是我没想到,会多到这个数。”

“二百二十五贯,不是小数目。”馥兰说,“我也不打算把它说得像一包香料,轻飘飘一提就过去了。”

她没有再说话。

那股气味便在这个空当里浮了上来。

赵馥灵先觉得喉咙紧了一下,像看到一张折了许多次的帐单,知道上头写着要付的钱,却还是得把它展开。随后那点紧慢慢松开,像冬日里抱住一只刚从炭火旁取下来的陶盏,掌心暖了,心里还有没算完的事。最底下藏着一股柔甜,不是糖,也不是鲜花,像木柜深处保存多年的树脂,温温的,让人愿意再坐一会儿。

安息香。

那甜味不会替人抹掉帐面上的数目,只是让纸上的黑字看起来不那么冷。

赵馥灵看向馥兰。馥兰正把一张收据压平,指尖顺着折痕一遍遍抹过去。她没有避开那个亏数,也没有用笑话把它遮起来。

“那香田呢?”赵馥灵问。

馥兰终于笑了一下。

“香田是另一笔帐。”

“有多少?”

“收成与售出的香材,一共收入四百二十贯。扣掉田租、雇工、种苗、农具、运送和晒架修补,净得二百七十六贯。”

念儿重新抬起头。

馥兰把算盘挪到自己面前,珠子一拨。

“香田二百七十六贯,学堂亏二百二十五贯。只就这两处今年记清的收支相抵,帐面还剩五十一贯。”

念儿眨了眨眼。

“所以学堂亏二百二十五贯,知香院还剩五十一贯?”

“若只看这两笔,是。”

“那学堂算是……”

“亏得起,因为香田赚得到。”馥兰说。

这句话落下来,屋里的安静像被人从中间剪开。

念儿的肩膀松了一点。

翠微端起那盏离帐簿很远的茶,喝了一口,说:“那桌子也撑得起,因为茶放得够远。”

“茶若再靠近一点,这笔帐又得添一项桌面修补。”馥兰说。

“那要多亏几贯?”

“看桌子有多委屈。”

翠微面无表情地把茶盏放得更远了些。

念儿这才笑出声,笑完又低下头,拿手指按住眼角。

“我刚才差点以为,第一年收进来的所有束脩,都被我们吃成米饭了。”

“确实有一部分成了米饭。”馥兰说,“另外一部分变成纸、墨、柴炭和被褥。至于剩下的,可能变成了那张被阿乙弄断的书案。”

“那张书案是年初就坏了。”她说,“阿乙只是坐上去的时候,它选择了离开人世。”

“它的离世很突然。”馥兰说,“帐上已经记过一次,不能再记成两次。”

小馥说:“主人,本宝对书案的判断是,它离席离得太早。”

“你不必替书案作传。”

“本宝只是在分析帐目。”

她低下头,假装看帐簿。

馥兰拿出一册田地的收成簿,翻到最后几页。

“还有一件事,学堂和香田不能混成一笔。这次把帐算在一起,是为了看知香院整年能不能撑住。以后每一处的进出,还是得各自记清楚。要不然,哪一边多花了,哪一边多赚了,最后全都糊成一团,谁也不知道钱去了哪里。”

念儿点头:“我会记。”

“不是只记收进来多少,也要记为什么免了、谁用了、用在哪里。”馥兰说,“孩子免束脩,就写明免了几家。讲堂添书,就记添了几册。若不写,明年再翻帐,我们会以为钱自己长脚走了。”

“钱会长脚吗?”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
一名学徒探出半张脸。他刚才大概在门边听了几句,手上还握着一截削过头的竹笔。

“不会。”翠微说。

“那院里的钱为什么不见了?”

馥兰抬头看他:“你拿走的两匣墨,帐上有记。”

学徒立刻把竹笔藏到身后。

“那是我拿去抄书。”

“抄完没有?”

“抄了一半。”

“剩下的一半呢?”

学徒盯着自己的鞋尖:“我把墨放在窗台上,后来下雨,墨盒进了水。”

屋里静了一息。

馥兰把帐簿往前推了一寸:“那这笔钱没有长脚。是你把它送去淋雨了。”

门外另外几个孩子立刻笑成一团。

学徒红着耳朵,还想为自己辩解:“我本来是想把墨盒放到太阳底下晒干。”

“所以你把墨放在窗台上,是为了让雨水先进去,再等太阳出来把它晒干?”馥兰问。

他想了想,觉得这说法好像能成立,便点头。

翠微说:“做法有头有尾。只是中间少了一点墨。”

学徒把竹笔拿出来,举起来看了看。

“那这截笔算不算一笔?”

“算。”馥兰说,“算在你名下。”

孩子们笑得更大声。

学徒握着竹笔退走了,走到一半还听见馥兰补了一句:“记得把那匣湿墨拿回来,晒干以后还能用。别再拿去淋第二次。”

“是!”

“你看,”翠微说,“钱没有长脚,墨倒是有可能晒出脚来。”

“晒出来也得让它进帐。”馥兰说。

念儿把田簿拿近,逐行看过去。田里今年种了几种香料与花木,收入不少,可不是每一样都能年年一样。种苗要留,土地要养,不能只看今年卖出去多少。

她指着其中一项:“这里的香材,下季要留一部分做种,不能全卖。”

“我已经扣掉了。”馥兰说,“今年收入里没有算进去那部分。”

“雇工的钱也不能少。”念儿说,“学徒能做些整理的事,但田里的活不能全交给孩子。”

馥兰点头:“也没有少。雇工这一项,我按整季记的。”

赵馥灵看着两人一来一往,忽然觉得自己像坐在一间很小的船舱里,听人把船上的每一只木桶、每一袋粮、每一根绳子都点过。船不一定能走得快,却至少知道哪里漏水。

馥兰又抽出几张纸,摊在桌上。

“学堂明年的支出,不能只拿今年来照抄。孩子多了,米粮要多备。若先生不添人手,教不过来,若要添先生,束脩又要加。讲堂的桌椅今年修过,明年大约不必再花同样的钱,但书要添,纸墨也会多。”

念儿抬眼看她:“你都算好了?”

“算了两种。”

“两种?”

馥兰把左边的纸拿给她:“孩子数目不变,照现在的人手。”

又把右边的纸推过去:“孩子多收一批,添一位先生。”

念儿低头看。

“若明年多收孩子,还要多亏多少?”

“这张上有。”馥兰说,“你先看,再告诉我你想收多少人。帐能算出花费,不能替你决定学堂开多大。”

念儿把纸拿在手里,没有立刻回答。

窗外传来木鱼似的敲击声。她转头,看见两个孩子蹲在院墙旁,用竹片敲一只倒扣的空陶盆。两人敲得一高一低,另一个孩子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张纸,假装自己在记谱。

翠微走出去,把陶盆拿起来。

“这不是鼓。”

其中一个孩子仰头看她:“那它是什么?”

“陶盆。”

“那能不能当鼓?”

翠微看了看盆底,又看了看两个孩子:“可以。敲坏了,就改成碎陶。”

孩子

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
【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】

【ggd8.cc】

【退出畅读,阅读完整章节!】

上一章 回书目 下一章
[ 章节错误! ]      [ 停更举报 ]
猜你喜欢
小说推荐
所有小说均由网友上传,不以盈利为目的
如有侵权,请联系删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