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闻香识命》
那天午后,知香院的门被人敲了三下。
第一下很轻。
第二下像是敲门的人忽然想起自己不该来。
第三下又重了些,仿佛他决定就算不该来,也要把门敲开。
赵馥灵正在讲堂里收拾牌盒,听见敲门声,抬头看了一眼。
小栗正把一叠纸抱在怀里,纸上放着一碟栗子。他走到门边,先把纸和碟子放在门边小几上,往嘴里塞了一颗栗子,才伸手去开门。
翠微站在他身后,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叠纸。
“小栗。”她说,“纸上有栗子壳。”
小栗低头一看,赶紧把整叠纸往上举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翠微说,“你只是每次都很努力地把东西放错地方。”
小栗转过身,把纸交给她,另一手又拈起一颗剥好的栗子。
翠微接了纸,连碟子一起端到桌上,顺手把他刚拈起的栗子也拿走了。
“这颗是我刚剥的。”小栗说。
“所以才要放回碟子里。”
“它现在在你手上。”
“我替它找到了正确的位置。”
小栗看着翠微手里的栗子,神情像是亲眼目送一位亲人回到故乡。
门外那人听见里头的对话,停了一停,才说:“请问……赵娘子在吗?”
“在。”赵馥灵起身往门边走,“你是来找知香院的吗?”
门外站着一位年轻书生,约莫二十来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袖口磨起了毛。他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,布包扎得很紧,像里面装的不是纸,而是一小捆不肯散开的心事。
他朝赵馥灵行礼,动作很完整,却没有抬头。
“在下姓陆,前些日子听人说,知香院有个地方,可以……把事情看得清楚些。”
他说到“清楚”两个字,声音有些干。
“我不是来问前程的。”他又补了一句,“也不是想听人说我下一次一定能中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底下有些青,像是几夜没有睡好。
“我只是想来把话说明白。我不考了。”
小栗手里空空的,正想趁翠微把栗子拿走时摸回一颗。听见这句,他的手停在半空,像一只被先生抓到偷看答案的猫。
念儿从后头走来,替赵馥灵把讲堂门推开。
“进来坐吧。”她说。
陆生没有立刻进门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,鞋边有泥,鞋底还黏着一小片干草。
“我怕弄脏地。”
“地每天都会脏。”念儿说,“要是不让人进来,地干净得也没什么用。”
陆生这才跨进门。
赵馥灵请他把布包放在桌上。
布包落桌时发出一声闷响,里头果然是纸。旧纸,反复折过,边角起了毛。有些地方被手指磨得发亮,像他一路上把它们拿出来又收回去很多次。
陆生把布包打开。
里面有三张考卷,三张落榜后抄下的榜文时日,还有一本薄薄的杂记。杂记里密密麻麻记着文章题目、读书时辰、借过的书、问过的先生,连哪一日下雨都写了。
“这三回的考卷,我都留下了。”他说,“第一回,家里说我年纪还轻,落了也不要紧。第二回,先生说我文章比上回进步,叫我再试。第三回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把第三张考卷往桌子中央推了推。
“第三回,我觉得先生不必再劝我了。”
他说得平静,手指却一直压在纸角上。
那张纸被他按得微微弯起,仿佛只要一松手,就会自己飞走。
赵馥灵没有说他还年轻,也没有说再试一次。这两句他想必已经听过许多遍,听到连“再试”都快像一道题目。
“你今天想看什么?”赵馥灵问。
“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不适合读书。”他说。
“你想知道这件事,还是想确认自己已经可以不读了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两件事都有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直,反而让他肩膀落下去一点。
念儿替他倒了热水,放在桌边。陆生双手捧住杯子,没有喝。热气碰到他的脸,他像是才发觉自己一路走来,手一直冰着。
赵馥灵点了一小片香。
烟气没有立刻散开,只在炉口上方绕了一圈,才慢慢往窗边去。
陆生吸了口气,喉结动了一下。他原本收得很紧的下腭,稍稍松开了些。
那气味像冬日里一碗放在炭火旁的甜水,表面看着安安静静,底下却有一点浓厚的暖。再往后,才是安息香。
陆生低头看着桌面,手指从杯沿挪开,改去抚平一张已经平整的纸。
“这里的香,和我家里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赵馥灵问。
“我家里烧的是松枝,味道往上窜,烧完屋里都是烟。”他看了一眼炉子,“这个倒像是不急着走。”
“它也会走。”赵馥灵说,“只是慢一点。”
陆生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。
“我这几年好像正好相反。别人还没问完,我就先把答案写好了。”
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:“主人,陆生刚才说‘两件事都有’时,声音比说‘不考了’时更稳。”
赵馥灵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先看看你带来的东西。”赵馥灵说。
陆生把三张考卷依次排开,从左到右,照第一回、第二回、第三回放好。他的动作小心,纸与纸之间留着同样宽的空隙。
阿乙从窗边探头,见桌上放着三张考卷,立刻把脚缩了回去。
小栗凑到他旁边,小声问:“你怕什么?”
阿乙说:“我怕他考我。”
“你又没考过。”
“所以我才怕。”
念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两个孩子立刻站直了,像刚才只是在检查窗框有没有裂缝。
陆生听见了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声。
“你第一次应试,考前读的是什么?”赵馥灵问。
“经义、策论,都读。那回冬至后入场,从入冬起,我便跟着先生读书。”
“考前那一个月呢?”
“我把前头读过的再看一遍。还问了两位长者,该怎么答题。”
“第二回?”
“第二回在春末。我从雨水前开始准备,前后读了三个月。家里那时正忙着收茶,我白日帮忙,晚上读书。”
“考前有问别人吗?”
陆生的指头停在第二张考卷旁。
“问了先生,也问了同窗。”
“第三回?”
“秋后。白露以后,我去城里借书。借到一册旧文集,里头有几篇很好的策论。我看了,觉得自己以前写得太平,便重新改了文章的章法。”
他说到这里,终于把手从纸上收开。
“我记得那时候,先生叫我不要大改。”
“你改了吗?”
“改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陆生看着三张纸,像是这个问题不是赵馥灵问的,而是纸上已经写好了,等他亲自读出来。
“我怕不改就没机会。”
赵馥灵没有接话。
念儿把一叠空白竹纸放到桌上。她从架上取下写着节气的木签,按顺序排成一列,让陆生自己把三次应试的日子放上去。
每一枚木签上刻着一个节气名,大小相同,字也一样深。
“你照自己记得的日子放。”念儿说,“哪一年记不清,可以看杂记。”
陆生把杂记翻开。
第一回,他在冬至后十日入场。
第二回,考期落在小满后。
第三回,则在白露之后。
他把三张小纸分别压在木签旁边。冬至、小满、白露,三个不同的时节隔着一段空隙,像三个站得很远的人。
“每一回准备的时候,家里都有事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是。”陆生答得很快,“冬天要盘点米粮,春末要收茶,秋后要整理新收的书和布。”
“你都怎么安排读书?”
“白日能读就读,夜里再补。”
“每回都一样吗?”
他没有回答,低头看着杂记。
念儿把一张新纸移到他面前。
“除了日期,也可以把考前发生的事记下来。不用写得好看,只要你看得懂。”
陆生拿起笔,先写第一回。
冬至后,家中盘点米粮。白日帮忙,夜读。
他又写第二回。
小满前后,家人收茶。清早读书,午后帮忙,夜里补读。
第三回。
白露后,借书改文。白日跑城里,夜里重写。
三行字写得不快,最后一行尤其慢。
他把笔放下,重新从头看了一遍。
“我每次都把能用的时辰留到夜里。”他说。
“然后呢?”赵馥灵问。
“然后白日的事没有少,夜里又觉得自己读得不够。”
他把杂记翻到第一回考前的一页。
那页记着:“有人言策论须广引旧事,遂增引两则。”
第二回旁边也有一行:“听同窗说题重经义,遂添经句三处。”
第三回的记录最长:“先生谓文章不宜改动太多。然近日读得新篇,旧稿似嫌平,重排首尾,增引前人议论,改至夜半。”
陆生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三行。
小栗伸长脖子,念出第一行:“有人言……”
念儿立刻把他的头推回去。
“小栗,这不是让你读的。”
“我只念了三个字。”
“你刚才的脖子已经念了十个字。”
小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认真地问:“脖子也会念书吗?”
“你再往前伸一点,整个人都要被考卷收进去了。”翠微说。
小栗退回原位,把双手背在身后。
“我今日不靠近纸。”
“很好。”翠微说,“纸也不想靠近你。”
陆生终于笑了一声。
笑过之后,他看向三张考卷,神情慢慢沉下来。他把第一张移到自己面前,读了几行,又把第二张放到旁边,再拿起第三张。
他读得很仔细。
赵馥灵没有替他说考卷上有什么。那是他写的字,他该比赵馥灵更清楚。
看了片刻,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枝细炭笔,在每张考卷的段落旁边,各点了一个小记号。
第一张,题目要论一件政事如何安民,他先写了两段古事,第三段才说百姓。
第二张,题目问地方仓廪如何整备,他先解释古制,再引两位前人,末尾才提到粮食如何入仓。
第三张,题目要求就眼前一项弊端陈述办法,他开头仍先谈古人如何看待相似的事,文章中途转了两次,最后才落到题目上。
三个小记号落在纸上,像三只细小的鸟停在同一根枝头。
陆生慢慢坐直了。
“我每次都先把题目放在后头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把三张考卷并排放好,用指尖沿着每篇文章的起头往下移。
“我以为自己是在铺陈,让文章有根有据。”他说,“可题目问的是眼前的事,我却先忙着证明自己读过什么。等我真的开始回答,篇幅已经不够,后面就急着收尾。”
他停了一会儿,又翻出第一张榜文的日期。
“第一次落榜时,我觉得是准备不足。第二次落榜,我以为是引文不够。第三次,我就想干脆不考了。”
他看着三张纸上那几个炭笔记号。
“可这三回,根本不是三件不同的事。”
念儿没说“你看,你还能考”,也没说“下一次改过就好了”。她只是另抽一张空白纸,往他面前推近了一些。
陆生提笔,在纸上写下:“先答题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着那三个字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是不是太简单了?”
“你觉得呢?”赵馥灵问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简单就显得浅。”
“你写这句话时,心里想的是谁会看见?”
陆生握着笔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笔放到一旁,手指按了按眉心。
“先生、同窗,还有那些我不认识的阅卷官。”他说,“我好像一直在想,他们会不会觉得我知道得少。”
“那你自己读完文章,想看见什么?”
“我想看见一个清楚的回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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