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闻香识命》
扬州城里的第一个消息,不是从城门进来的。
是从一个孩子嘴里传进知香院的。
“姐姐,外面有人说天上要罚人了!”
小栗跑进院门时,两只鞋都踩歪了,手里还抓着一截没吃完的糖糕。他身后跟着阿乙,阿乙跑得比较慢,还有空替他把掉在地上的鞋捡起来。
赵馥灵正坐在讲堂旁听早课。念儿在前头教新学徒辨香,闻言,手里的香片停在半空。
“什么罚人?”念儿问。
小栗喘了一口气,说:“天罚。说是天上落了二十二道光,是上天给人看的警告。秋后要有大灾,不买符的人家都躲不过。”
念儿将香片放回桌上。
同来报信的几位街坊在院门边七嘴八舌,说起城南与东市听到的话。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刚才那些转述至少有四种说法。本宝只能记下院门口实际听见的这几种,不能替它们排出传话先后。”
“有哪些版本?”
“第一个版本说不买符的秋后必有灾。第二个版本说不买符的人家会有血光。第三个版本说符要在午时前买。第四个版本说符已经卖完了,必须先交定金。”
她在心里停了一下:“这四个版本里,哪个最像生意?”
“本宝正在排序。”
“排出来了吗?”
“第四个。”
念儿皱着眉头,看了一眼桌上的香片。
“姐姐,是真的吗?”
“有人这么说,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秋后一定有灾,还不能只凭这句话就当真。”
小栗终于把鞋穿好,跑得通红的脸上还带着急色。
“门房叫我不要去东市,说那里全是人。阿乙说不用怕,可他刚才听见‘天罚’两个字,手里的香片都掉到地上了。”
阿乙立刻辩解:“我那是手滑。”
“你手滑,怎么只滑在最怕的时候?”
“小栗,你刚才自己也跑回来了。”
“我怕的是你走太快,我追不上。”
“你明明怕天罚。”
“我怕天罚,也怕你先被人群挤扁。”
“你不要把我的担心说得那么像一张饼。”
“你们两个先别把饼拿来比。”念儿说。
学徒们忍着笑,没忍住的那几个立刻低头看香片,仿佛每一片香都忽然长出了极深的学问。
她披上外衣,让翠微陪她去东市。
念儿也要跟着,被她按回讲堂。
“院里还有孩子,消息传得再快,功课不能全停。”
念儿看着门外,又看了看一群假装研究香片的学徒,最后点头。
“我让阿乙带人去看一眼。”
“阿乙留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刚才手滑,先让他歇一歇。”
阿乙把香片举起来,像是要当场证明自己的手指仍然健在。
念儿看着他手里那片香,说:“你先留下来,把刚才滑掉的香片收好。”
阿乙低头看脚边,又看手里,这才想起方才已捡回来了。
小栗说:“你连自己捡过都吓忘了。”
“我没有被吓。”
“那你的手为什么滑?”
“因为你吵。”
“我还没说话。”
“你在这里就是吵。”
翠微走过来,面无表情地把阿乙手里的香片接走,放回桌上。
“现在不会滑了。”
阿乙看看她,又看看自己的手,像是忽然失去了一项重要的辩护证据。
她跨出院门时,听见小栗在身后问念儿:“那我可以去看吗?”
念儿回答: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会被人群挤扁。”
“我只是长得比较矮。”
“这两件事并不冲突。”
院门在她身后合上。
* * *
东市比平日挤了许多。
街边卖布的收起了半幅摊布,卖饼的把竹笼往里挪,连平日沿街追着人讨食的狗都被挤到了墙根。摊贩们一面招呼客人,一面伸长脖子往街心看。人群里有人踮着脚,有人把孩子抱上肩,还有人把一张纸捏在手里,捏得纸角都湿了。
她先闻到的是汗。
喉咙微微一紧,肩膀跟着绷起来。那股味道像夏日赶路时,衣襟贴在背上又被风吹干,咸而闷,混着人群里潮湿的布料气息。再往里,才有香料的甜腻,像一碗煮得太久的蜜水,甜得黏在鼻腔里,尾巴又带着一点粗硬的辛。她站在街口,没有立刻往人群里走。
那股辛甜里,香料的名字慢慢浮出来。
麝香。
她没有闻过眼前那人身上的气味,隔着一段距离,先闻到的倒是他旁边几个人衣袖上的香囊。香囊用料不匀,有一股太急着让所有人注意的味道,像是香气也被催着上台,没来得及站稳就先喊了一声。
翠微看她停步,也跟着停步。
“前头人多。”翠微说。
“嗯。”
“要从旁边绕?”
“先看看人群往哪里动。”
翠微望了望街口,平平地说:“若是往我们这边动,我就把王妃带回去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带?”
“抱起来。”
“你抱得动吗?”
“抱不动就拖。”
她看向翠微。
翠微仍旧面无表情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写进今日进程的事。
“那我会自己走。”她说。
“那最好。”
街心有个临时搭起来的高台,几条木板垫在木箱上,铺了一块白布。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袍的人,袍角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他的头上罩着一顶白色的兜帽,脸色被布沿的阴影遮去一半,手里拿着一枝长杖。
他身后站了两个人,一个扶着木箱,一个抱着一叠纸符。
那人抬起手,群众很快安静下来。
“扬州百姓,听我一言!”
声音不算大,旁边却有人立刻替他往后传。
“听他一言!”
“天上的使者来了!”
“他说他是天使!”
每传一次,声音都比上一个人更响。传到街尾时,已经像是天上真的派人来查扬州人欠了几笔帐。
台上的人等人群静下来,才用一种特意放慢的声音说:“近来天有异光,二十二道光自星石中散出。那不是福兆,是天罚的前声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。
“光落在世上,天便看见世人的贪心、欺瞒与不敬。”他继续说,“凡不愿受灾的人家,可在此领取避祸符。等到秋后,天灾降下,持符者自有庇佑。没有符的人家,便要自己承受了。”
一个抱着襁褓的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抱紧。旁边的老人低声问:“那要多少钱?”
台上的人停了一息。
“符由天意所赐,并非为取财。”他说,“只收纸墨与护送的费用。”
一个站在台边的年轻人立刻接话:“一张符,一两银。”
人群再度安静。
台上的人转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。
“这是为诸位挡下灾祸的符,不是寻常纸张。”他说,“制符之人也要吃饭。”
“所以一两银是纸墨与护送的费用?”人群里有人问。
“正是。”
“那天意也要收钱?”
台上那人没有立刻答话,扶着木箱的男人咳了一声。
年轻人接着说:“若家中人口多,可酌情便宜些。”
“怎么酌情?”又有人问。
“看你家有几口人。”
“一口人也算一家?”
“算。”
“那一家几口才能算一家?”
“这位大哥,你买不买?”
“你先说清楚。”
“你不买,问这么多做什么?”
人群里的气氛顿时乱了。
台上那人举起手杖,木杖敲在木板上,发出一声沉响。
“天意难测,灾祸却近在眼前。信不信由诸位自己,但秋后来临时,莫要后悔今日没有伸手。”
有人捏紧了银钱。
有人回身看身边的家人。
也有人小声说:“去年也是有人说城外要闹灾,叫人买平安符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那人被官差带走了。”
“今年换了白袍?”
她没有笑。
人群里有一对老夫妇,彼此搀着手。老妇人握着一个布包,手指不住地揉搓布角。她身边的男子看了台上很久,最后低头问妻子:“家里还有多少钱?”
老妇人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那叠符。
她往前走了几步,停在距离两人不远的地方。
“你们已经打算买了吗?”她问。
老妇人转过头,神情有些慌张。
“不是为了我们。”她说,“是家里有孩子。”
男子握住她的手,没有催她。
她没有问他们该不该买,也没有说台上的人一定是骗子。眼前这些人被吓到了,害怕不是一句话就能收回去的东西。
她只问:“你最担心的,是秋后会发生什么,还是家里的人不肯信你?”
老妇人怔了一下。
“我怕孩子出事。”她说。
男子低声接道:“她怕我不信。”
“我只是说一两银太多了。”
“你说了三次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一直不答。”
两人没有争吵,声音却都低了下来。
她说:“你们要怎么做,先把家里的人都找齐了再谈。若要买,就问清楚符是什么、钱交给谁。若不买,也先别在这里被人推着走。”
老妇人看着她,仍然有些迟疑。
“你是香院的人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相信天上那些光吗?”
她抬头望了一眼被屋檐切成窄窄一片的天。
“我相信自己看见过光。”她说,“至于那光是什么意思,不能由台上的人一句话决定。”
老妇人把布包握得更紧了些。
“那我们回家再商量。”
男子点头:“好。”
她没有替他们决定要不要买符。两人牵着手慢慢退开,周围的人群还在向前推,他们走得很慢,像是要把彼此从一阵急风里带出去。
翠微站在她身侧,目光跟着那对夫妇走了几步。
“要不要把他们送出人群?”翠微问。
“他们自己走得出去。”
“若走不出去呢?”
“你再去扶。”
翠微点点头。
她问:“你方才是不是已经准备抱我走了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怎么没有?”
“你还没被人群推倒。”
“倒了才抱,时机会不会晚了一点?”
翠微想了一下,说:“那我下次提早一点。”
她忍不住笑了。
“不必。先把旁边那位拿着菜篮的大娘带出去,她的篮子比我更容易翻。”
翠微看向人群里那只摇摇欲坠的菜篮,立刻走了过去。
大娘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,翠微已经一手托住篮底,一手替她隔开旁边的人。
“慢些走。”翠微说。
“我还没买菜。”
“先出去再买。”
“我的葱还在里头!”
翠微停了一下。
“葱也能出去。”
大娘被她扶着往外走,嘴里还念着要把菜篮拿回来。翠微连同菜篮一起带了出去,神情郑重得像是护送某位重要官员。
赵馥灵在心里告诉小馥,翠微已扶一位大娘和一篮葱走出去。小馥接话:“主人,本宝替翠微的护送名单记了两人及一篮葱。”
“她是第二个,第一个是谁?”
“您。”
“我还在这里。”
“所以本宝暂时将您列为待护送,还没有算作完成。”
她在心里说:“你把这句话收起来。”
“本宝已经收进今日记录。”
* * *
台上的人开始发符。
他每递出一张,就说一句“愿天护你”。符纸上画着弯弯曲曲的黑线,距离太远,她看不清内容。她只看见有些人交了钱,有些人拿到符后立刻贴身收好,还有人把符举起来对着光看,仿佛要从纸上找出一个可以安心的理由。
一个穿短褐的青年挤到前面,高声问:“大师,你说那二十二道光是天罚,那要怎么证明?”
台上的人看向他。
“天意不是给人拿来验证的。”
“那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你若不信,不必来领符。”
“我是不想花钱买一张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纸。”
“你不怕秋后有灾?”
青年握着腰间的钱袋,回答得很直:“怕。”
台上的人看着他。
“既然怕,便拿钱来。”
“我怕秋后有灾,也怕今天拿了钱,家里人吃不上饭。”青年说,“两样都怕,不能只挑你说的那一样。”
周围有人点头。
也有人皱着眉,像是想反驳,又找不到哪一句最先出口。
台上的人把一张符递给他。
“你若真心敬天,便可先拿去。”
青年没有接。
“我不拿。”
人群顿时一阵骚动。
有人说他大胆,有人说他愚蠢,也有人低声问他是不是家里很有钱,才敢不怕。
青年摇头:“我家没钱。”
“那你还敢不买?”
“正因为没钱,我才要想清楚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肩膀撞到别人,连忙道歉。那人扶了他一下,让他站稳。
她望着那张悬在半空的符。
白纸被风掀起一角,又落回去。
台上的人把符收回去,笑容没有变。
“各位不必急着今日决定。午时之前,符都在这里。”
“方才不是说午时前要领吗?”有人问。
台上那人又说:“那是因为天意有时辰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必急着决定?”
“我说不必急着,没说不能快些。”
有人被这句话说服了,往前挪了一步。
也有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她看着那一进一退,像看见一条街在同一个地方分成两条路。每一条路都有人走,每一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害怕,谁也没有办法把另一个人的脚抬起来,替他选方向。
就在这时,一名挑着竹篓的老人从巷口经过。
他并不知道台上发生什么,只看见人群聚在街心,便将竹篓往肩上抬了抬,想从旁边绕过。竹篓里的柑橘撞在一起,发出几声沉闷的响。
人群有人回头。
“别挤!”
“让开!”
“小心符!”
那老人被一个匆忙转身的男人撞了一下,肩上的竹篓滑落,里头几颗柑橘滚到了地上。
翠微已经回到她身边,立刻低身去捡。
人群又往前涌了一步。
她看见一只鞋停在柑橘旁,抬头时,那个人正急着往前挤。
“先停一下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却让附近几个人回过头。
“前面不是只有符。”她指了指地上,“还有别人的东西。”
那人低头,看见柑橘,连忙把脚收回来。
翠微把竹篓扶好,递回老人手中。
老人连声道谢。
翠微说:“不用谢,别再往里走了。”
“我得去西街送货。”
“先走旁边。”
老人看看那一圈人,叹了口气:“今天的路真难走。”
“这边。”翠微指了指旁边的窄巷。
老人挑着竹篓从巷子走了。
人群散开一小块,却又很快合拢。街市的声音慢慢回来,卖饼的重新掀开笼盖,布摊老板把卷起的布放下来半幅,像是在试探大家是否还记得原本要做什么。
台上的人又抬起手杖。
“诸位,莫因一时杂音,耽误了避祸的大事。”
他身后抱符的人已经换了一叠纸。
“一两银一张!家中人口多,可一同请符!”
人群里有人问:“方才不是按家算吗?”
抱符的人答:“按张算。”
“到底按家算,还是按张算?”
他愣了愣,随即说:“家中人口不同,自然要看需要。”
念儿如果在这里,一定会把这句话记下来,等回去后仔细琢磨它到底是命令、答案,还是两边都不想得罪的一团字
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【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】
【ggd8.cc】
【退出畅读,阅读完整章节!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