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记录

《闻香识命》

998. 颜知微来了

她们回到知香院时,日头已经越过屋脊。

那包香灰放在翠微手上,布袋边缘沾着周家院里的泥。翠微一路都拿得很稳,像捧着一碗尚未决定要不要喝的汤。

赵馥灵刚跨进门,念儿就从廊下迎上来。

“姐姐,门外有人找你。”

“谁?”

“他说他姓颜。”念儿看了看院门,又看了看赵馥灵,“还说他不必进来,你出来就好。”

翠微把香灰袋递给旁边的学徒,面无表情地问:“那他现在是站在门外,还是已经走了?”

“站在门外。”

“那他说不必进来,是怕我们院门不够宽吗?”

念儿一愣。

“不是。”赵馥灵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念儿小声说,“他大概只是习惯了不进别人的地方。”

她没有再问。

院门外站着一个灰衣老人。

颜知微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衣,袖口收得很窄,衣襟上没有装饰。木簪束着灰白的发,脸比赵馥灵记忆里更瘦,眼神却没有躲。

陪行的差役先把牒文交给郑君珩。颜知微此次是奉牒暂解南下核旧案,原来流放北境、终身不得回扬州的判决没有撤;暂留何处、能到哪里,仍照牒文受管束。今日往知香院与城北周家的请求已获准,差役须一路随行。他不是得赦回乡,也没有带回昔日的知微堂。

郑君珩核过牒文,交还差役,仍站在院门旁。颜知微身后,是一条刚被日头晒干的巷子。巷边有人晾着布,蓝布和白布被风翻起来,一下一下,像两面不太勤快的旗。

颜知微看见她,先开口。

“我听说城北有个孩子,睡了七日。”

赵馥灵点了点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周家先前请人打听过我。”颜知微说,“消息绕到暂住的官舍,又经人转述。到我耳里时,已经说得像是孩子醒来了三回,又昏回去四回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我只敢信有人在等。其余的,得自己来问。”

赵馥灵看着他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“我来了。”

他说得很简单,没有拿来意替旧事开脱,也没有擅自跨进门。

赵馥灵侧身让开。

“进来坐一会儿,再一起去周家。”

颜知微没有立刻动。

他望着院门的门槛,手指收在袖里。

翠微等得很有耐心。

等到颜知微仍然没有动,翠微便把脚往旁边挪了半步,让出整条路。

“门槛不会咬人。”翠微说。

颜知微看翠微一眼。

“你试过?”

“我每天进出。”翠微说,“到今天还好好的。”

“那我相信你。”

他在差役陪同下跨过门槛。

走进院子时,颜知微的脚步很稳,手却在衣袖里轻轻蜷了一下。赵馥灵看见了,没有说破。

念儿赶忙招呼人搬来一张凳子。凳脚刚落地,便歪了一下。

颜知微坐下前,低头看了看。

“你们院里的凳子,也喜欢自己选位置?”

念儿脸一红,蹲下去扶凳脚。

“这张是前两日修过的,可能还没习惯。”

“凳子也有习惯?”颜知微问。

“没有。”念儿说,“是我还没修好。”

念儿把凳脚垫稳,颜知微才坐下。

赵馥灵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时,肩头先松了一点,像一个人把藏在胸口的话放下来,终于不用一直用力托着。那气味干净而淡,像晒过的衣裳收进木箱,底下还留着一点山间潮土的凉意;再往近处,才有灰衣上沾着的草木气息,是晒干的艾草。

她坐到颜知微对面,替他倒了半碗温水。

颜知微捧着碗,没有喝。

“北境的日子如何?”赵馥灵问。

“照军中管束做事。”颜知微低头看着水光,“不是我想去哪里,就能去哪里。”

“今日怎么想到来?”

“听见城北出了事,便向管束的人请准。”他说,“准了,才随差役过来。”

这句话落下后,他把碗放回桌上,两手平摊在膝头。

“我的鼻子坏了。”

廊下原本有学徒经过,听见这句话,脚步便慢了下来。翠微转身看了他一眼。

学徒立刻加快脚步,差点把手里的竹篓撞上门框。

“慢点。”翠微说。

“是。”

学徒把竹篓抱稳,走得比方才还快,像是怕自己的脚步也会被叫住问话。

颜知微望着桌面,语气仍然平静。

“不是忽然坏的。我自己选的。”

那一夜自断香的话,赵馥灵没有忘记。她也没有把闻不到当作赎清旧事。他把手指放在碗沿旁,指腹轻轻碰了一下。

“我知道自己闻不到。”他说,“有人拿东西到我面前,我看得见,摸得到,也知道它原本叫什么。可它到了鼻子里,什么也没有。”

他抬起头,看向赵馥灵。

“但我的手还记得。”

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。

手指修长,指节有些粗。拇指根部留着旧伤,一道淡淡的痕,像纸边划出的细线。那双手不像常年只拿笔的人,掌心有薄茧,指腹也不平滑。

赵馥灵看着他的手。

“你要我们去周家?”

“我听说那孩子喜欢炊饼和桂花。”颜知微说,“你们若要做香,我可以帮忙。”

“你闻不到。”赵馥灵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那么你怎么知道调得对不对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颜知微说,“所以我才来找你。”

他抬手,像要替自己补上一句,最后却没有补。他没有假装嗅觉已经回来,只把手留在桌上。

赵馥灵问:“你想怎么帮?”

“你让我碰材料。我做过的东西,手还记得次序和分量。你来闻,告诉我哪里太重,哪里太薄。”

“那些手法,还记得多少?”

“大半。”

“那你想照以前的做法来?”

颜知微摇头。

“不想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以前的做法是以前的。”颜知微说,“孩子喜欢什么,得照孩子的喜欢来。不能因为我熟悉哪一味,就把它塞进去。”

赵馥灵微微点头。

这句话她听得懂。

一个人的手记得许多事,却不代表每一件事都该照旧。

赵馥灵站起身,将桌上的碗往旁边挪开。

“我们先去周家看看。若孩子的家人愿意,你再碰材料。”

颜知微也起身。

“好。”

翠微把桌上的茶壶收回廊下,正要跟着他们出门。念儿赶紧在后面问:“姐姐,那今天还要不要备午饭?”

“要。”

“颜先生也留下吃吗?”

颜知微看了一眼念儿。

“如果有午饭的话,我吃。”

念儿松了一口气,像是终于找到一件自己能安排的事。

“有。今日厨房蒸了炊饼。”

颜知微抬眼。

“炊饼?”

“是。”念儿说,“新蒸的。”

“那你们待会儿得留几个。”

赵馥灵看他。

颜知微说:“我只是想知道它们有没有像以前那样,边上裂开一点。”

“你闻不到,还记得炊饼会裂?”

“我记得做法。”颜知微说,“蒸笼里水气太重,面团发得又急,边上就会裂。和闻不闻得到没有关系。”

翠微说:“那我替你留两个。”

颜知微看着她:“两个?”

“一个给你看边上裂不裂,一个留给午饭。”

“很周到。”

“我还可以再留一个。”翠微说,“但第三个不能拿来看,只能拿来吃。”

念儿这回没忍住,笑了一声,赶紧低头去整理袖口。

翠微没有笑,转身去厨房替他留饼,又取了少许新干桂花、檀香屑与干净的小碟木杵。赵馥灵将带回来的香料纸竹盒收妥,再和颜知微、郑君珩一同出门;翠微带着器具与几个炊饼跟上,差役仍在颜知微身侧。

* * *

周家的院子里,晾着一条洗过的布。

妇人仍坐在床边,孩子的父亲站在窗下。见她们回来,两人都起身相迎。

赵馥灵先向他们说明来人。

“这位是颜知微,过去做过香,现在闻不到气味。”赵馥灵说,“他有旧案在身,此次奉牒暂来,有差役陪同。你们若不愿让他帮忙,直说就好。若愿意,也只先看材料,不往阿禾床边添东西。”

颜知微没有抢着说话,只站在旁边等。

妇人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赵馥灵。

“颜先生也会做香?”

“会。”颜知微说。

“你闻不到了?”

“闻不到。”

妇人看了看留在门旁的差役,又看了一眼孩子。“先替我试调一份,可以吗?我只想闻闻像不像他爱的炊饼。今日不在他屋里点。”

“可以。”赵馥灵说。

赵馥灵示意外间的小桌:“我们先在这里看。”

孩子的父亲把常用的小桌移到外间。内室的门开着,孩子与枕旁的小木鱼都没有搬动。

“我们把他常用的东西收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有些还没来得及整理。”

桌上放着一只小布袋,袋口开着,里面露出几簇旧干桂花。旁边有一块干净的面布,还有一个缺了一小角的木碟。

赵馥灵没有立刻伸手去碰。

“这些东西,可以让我们看吗?”

妇人点了点头。

“可以。桂花是他去年秋天收的,放到如今有些返潮。面布是昨天换下来的,洗过了。木碟是他自己挑的,说放炊饼刚好。”

颜知微走近桌边,没有看小布袋,先问:“他自己挑了木碟?”

“是。”孩子的父亲说,“他嫌家里的碗太大,说饼放进去就像迷路。”

“那他挑得很有道理。”颜知微说,“碗里如果只放一块饼,饼确实会显得像在找路。”

父亲愣了一下,笑意从眼角慢慢浮出来。

“他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颜知微伸出手,没有碰木碟,只在桌面上比了一下它的大小。

“差不多这么宽?”

“再小一点。”父亲说。

“那他挑得更有道理。”

赵馥灵低头看那只木碟。碟沿有几道很浅的刀痕,不整齐,像是孩子拿着刀尖一点点刻出来的。碟底磨得光滑,能看出使用过不少次。

她闻见那块面布上的气味时,喉咙先紧了一下,像清晨被热气迎面扑到,却还没喝下第一口水。那股气味并不重,带着微微的酸,像面团在温暖处安静地醒了一夜;再往里,才有一点烘熟的谷物甜气,像炊饼从蒸笼里取出来时,热气贴在手背上。最清楚的,是面粉和炊饼留下来的味道。

她没有立刻说话。

颜知微的手伸

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
【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】

【ggd8.cc】

【退出畅读,阅读完整章节!】

上一章 回书目 下一章
[ 章节错误! ]      [ 停更举报 ]
猜你喜欢
小说推荐
所有小说均由网友上传,不以盈利为目的
如有侵权,请联系删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