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闻香识命》
夜色落下来时,知香院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。
皇孙白日里走了许多路,晚饭也吃得比旁人安静。可到了该歇息的时候,他仍坐在窗边,望着院子里那一点一点的灯火。
翠微替他把床铺好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殿下,还不歇息吗?”
“我想去看看灰猫。”
翠微停下手里的被角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夜里的坟不会自己长腿跑走。”
皇孙怔了一下,认真地说:“我不是怕它跑走。”
翠微看着他,没有笑。
“是。是奴婢问得不妥。”
她把被角摊平,又道:“那奴婢陪殿下去。”
皇孙站起来,取了白日放在桌上的那一小包猫食。
翠微看着那包东西。
“殿下白日已在坟前放过,也亲手收回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皇孙说,“可是我想带着去。”
“那便带着。”
她伸手要替他拿。皇孙把手往回收了一点。
“我自己拿。”
“是。”
翠微转头对门外的学徒说:“拿灯来。”
小栗立刻探进半张脸:“拿几盏?”
“一盏。”
“那要是风把灯吹灭了呢?”
翠微看他一眼。
“你再拿一盏。”
小栗的半张脸缩回去,片刻后又探了回来。
“那要是风把两盏都吹灭了呢?”
“你就回来拿第三盏。”
小栗看了看屋外的夜色,像是在心里估算风的胆量。
“我觉得风不会那么不讲理。”
“风没有答应过你。”
小栗只好去拿灯了。
赵馥灵从廊下走来,听见最后一句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我陪你们去。”她对皇孙说。
皇孙点头,仍把那包猫食牢牢握在手里。
“姐姐,灰猫会喜欢吗?”
“它喜不喜欢,我们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不过你已把心意放在那里过了。”
皇孙低头看着那包猫食,没有立刻答话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若按今日行李簿上的分类,这包猫食现在算是由殿下携带、送给灰猫,尚未完成交付。”
“你还惦记着帐簿?”
“本宝只是留意到,它今日已经被问过两次归属。”
“你最好不要再替馥兰想出第三种分类。”
“本宝不会。第三种分类恐怕会叫作‘灰猫的行李’。”
她差点笑出声,只好抬手整理衣袖,假装是在拉平袖口。
夜里的院子比白日安静许多。
白天被人声填满的地方,到了这时候便空了出来。廊下的灯罩在风里晃,光落在青砖上,一明一暗。墙角有几片白日扫漏的花瓣,贴着地面,像是不肯离开院子,又不肯再站起来。
灰猫的坟在后院一角,旁边一株老树伸出枝子,枝叶被夜风吹得轻轻相碰。
皇孙一路走得很慢。
那包猫食在他手里,纸角被他捏得微微发皱。
“殿下,手可以松些。”翠微说。
皇孙低头一看,才发现自己把纸包攥得紧紧的。
“我怕它掉了。”
“掉在地上,奴婢会捡。”
“我想自己放下。”
翠微没有再劝。
赵馥灵走在他另一侧,没有催他。她知道一个孩子有时候不是走不快,是心里有件事还没准备好放下。
快到坟前时,小栗捧着灯追了上来。
他跑得急,灯火在灯罩里晃成一小团,照得他整张脸忽明忽暗。
“我来了。”
翠微看着他手里的灯。
“你不是要把灯送来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为何还跟着?”
“我怕灯看不见路。”
小栗说完,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大对,低头瞧了一眼灯。
“灯不是已经点着了吗?”
“是啊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“我怕灯一个人走夜路。”
翠微面无表情地接过灯。
“它不用走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栗说,“我就是怕它孤单。”
皇孙听了,嘴角弯起一点。
“那你陪它回去吧。”
小栗立即摇头。
“殿下,我也想看看灰猫的坟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小栗说,“我只是怕灯怕。”
翠微把灯举高,照了照前面的路。
“现在灯有我陪了。”
小栗看着她。
“翠微姐姐,你说话真有道理。”
“你回去洗手。”
“我手很干净。”
“你方才摸过门框。”
小栗低头看自己的手,想起方才摸过的门框。
他想了想,老实承认:“那我回去洗手。”
他往回走了几步,又转过身来。
“殿下,若灰猫不吃猫食,你不要伤心。”
皇孙看看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不在这里吃。”
小栗说完,便一溜烟跑回去了。
夜色重新安静下来。
皇孙走到坟前,蹲下身,把纸包放在土旁。
他没有打开,只把它摆正,又用指尖把纸角抚平。
“灰猫,我又来了。”他说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一个正在睡觉的人。
赵馥灵没有接话。
她蹲在一旁,看着那小小的纸包。它比白日里放下时靠近坟土一些,端端正正地摆着。少年做这件事时,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替一位重要的客人布置席位。
就在这时,树下传来一声木头轻碰地面的声响。
笃。
停了一会儿,又是一下。
笃。
翠微立刻把灯转了过去。
树影里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,身边放着一只琴匣,手里握着一根杖。夜色把他的脸藏得很深,只有鬓角一片白,映着灯光。
皇孙站起来,翠微往前一步,挡在他身前。
“哪位?”
那人没有起身,只把手里的杖放在膝旁。
“不必怕,我坐着。”
翠微的神色没有松动。
“你坐着,我们也要知道你是谁。”
老人笑了一声。
“这话很有道理。”
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偏头。
“老朽姓周,年轻时在宫里弹琴,后来眼睛看不见了,便在扬州住下。近来几晚都曾由守门人领我到树下坐,今日仍领我到这里,说等掌院回话。”
皇孙看着那只琴匣。
“你近来常来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老人没有马上回答。
风从院墙那边吹进来,树叶动了一下。灯火也跟着偏斜,光线落到坟土上,像一层薄薄的水。
老人把脸转向坟的方向。
“这里闻起来,像有一颗星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皇孙低头看了看坟,又抬头看老人。
“星星有味道吗?”
“我不知道星星原来是什么味道。”老人说,“我没看见过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没有怨,也没有拿话逗人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像一颗星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人答得坦然,“只是每次来,都觉得这里有一点东西,安安静静地亮着。不是灯,也不是火。我的鼻子说,像一颗星。”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没有听到异常声响。老人呼吸平稳,说话时没有喘促。”
她心里回道:“你不用替他验身。”
“本宝只是在整理已听见的声音。”
“那就整理得远一点。”
老人仍坐在树下,手指搭着膝头,仿佛方才那句话说出口,便已经说完了。
赵馥灵走近一些。
她先觉得喉咙微微一紧,像在夜深时推开一间久未开门的屋子,先吸进一口带着木头气息的凉意;接着肩膀慢慢松下来,那味道又像一只旧琴匣被人轻轻打开,里面有岁月留下的干燥,还有一点温暖的甜。再往里辨,才是檀香。
那气味很淡,没有急着靠近谁,只在老人的衣袖和琴匣边上留了一线。
她没有把那香说出来,只问:“周先生怎么知道这里有坟?”
“守门人领路时告诉我的。”老人说,“土里的潮气我闻得到,却不能光凭它知道这是谁的坟。”
皇孙问:“你是来看灰猫的吗?”
“我看不见它。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老人摸了摸琴匣,指腹在木头边缘轻轻走了一圈。
“坐着。”
“只坐着?”
“只坐着。”
皇孙似乎不太明白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每天坐?”
老人沉默片刻。
“有些地方,坐着就够了。”
这回答不像是要孩子懂,反倒像是老人讲给自己听。
赵馥灵看向那只琴匣。
琴匣有些旧,木色沉沉的,扣口在灯下泛着一点细光。匣旁放着一只包袱,收得很整齐,并没有散出任何东西。
“周先生,”她说,“今日领你进院,门房可说了能在这里坐多久?”
“他说先在这里等。”
“院里今日有客,留坐还要让掌院知道。”
“我敲门,他们便会问。问了,我就答。”老人笑了一下,“今日那个孩子问我是不是来找猫的。我说想在那一处坐坐。他便领我来,说会去告诉掌院。”
翠微看着他。
“门房问你找什么,你也这么答?”
“我说想找一处能坐的地方,再请他通报。”
“所以门房领你来这里候着?”
“他说,先在树下石凳坐着,别坐在门槛上挡路。”
翠微点头。
“这倒像他会说的话。”
皇孙蹲到坟旁,转过身来看着老人。
“周先生,你怕黑吗?”
“不怕。”
“因为你看不见?”
“也许是。”
皇孙想了一下。
“我看得见,可是夜里也有很多地方看不见。”
老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头微微转向他。
“那殿下看见了什么?”
皇孙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看着那包猫食,又看向坟前的一小片土。
“我看见,牠已经被安放在这里了。”
说完,他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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