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闻香识命》
初夏那张房间需求表收好以后,日子仍一日一日往前走。夏至过了,暑气来过又退去,立秋、白露也依次落在院里的历页上。
到了承平三十年的秋分,天还没亮,知香院的廊下已挂起了灯。
灯是念儿叫学徒一盏一盏点的。
她站在院门口,手里拿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各处要做的事。念了两遍,又拿给小栗看了一遍,最后郑重交给翠微保管。
翠微接过纸,放进袖子里。
念儿问:“翠微姐姐,你记住了吗?”
翠微说:“记住了。”
念儿松了口气: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翠微低头看了看袖子:“掌院,纸还在。”
念儿的那口气又收了回去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掌院,你刚才是看着纸念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纸上第一件事,是请阿乙去搬香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阿乙现在正在搬香案。”
念儿转过头。
院子里,阿乙正抱着香案的一条腿,另一头由小栗抱着。两人一个往左,一个往右,香案停在院子正中,半寸也没挪动。
阿乙说:“小栗,你往我这边走。”
小栗说:“你不是叫我往左吗?”
“我说的是我的左。”
“你没有告诉我你的左是哪边。”
阿乙想了一想:“就是我这边。”
小栗转头看念儿:“掌院,阿乙的左在哪里?”
翠微将纸从袖中取出,交回念儿。念儿先夹在指间,说:“先把香案放稳。”
两个孩子互看一眼,一起屈膝慢慢放下。
香案稳稳落在地上。
翠微在旁边看着: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小栗问。
“知道香案的左边在地上。”
小栗似懂非懂地点头,阿乙忍住笑,没忍住,整个人弯下去。
念儿也笑了一下,脸上还留着早起的紧张。她把纸重新摊开,拿笔在“香案”两个字旁边添了一行:先说清楚方向。
“姐姐,你醒了。”念儿看见赵馥灵从房里出来,立刻将折好的纸往袖里塞。
“藏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的纸露出来了。”
念儿低头一看,纸角正从袖口探出来,像一面小小的白旗。
“是行事安排。”她说。
“安排得很好。”
“香案还没搬好。”
“那就再安排一次。”
念儿把纸拿出来,认真看了一遍:“阿乙和小栗抬香案,先朝讲堂那边一起走;到了讲堂前,再由我站着指位置。”
“这样就清楚多了。”
阿乙问:“掌院,那我跟小栗走几步?”
念儿想了想:“走到我站的讲堂前为止。”
“到你那里有几步?”
“先一起小步走,我就在前面看着,到位便喊停。”
两个孩子重新抬起香案。
翠微面无表情地说:“这次若走过了掌院站的位置,还请回来,不必把香案抬去厨房。”
阿乙说:“我没有想抬去厨房。”
翠微说:“我先替香案想到了。”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记下。今日的祭香尚未开始,香案已经听了几回搬动口令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说:“它学得如何?”
“香案没有表达意见,本宝无法判断。”
她看着阿乙和小栗终于把香案抬到讲堂前,在心里忍笑回道:“那你不要替它做性格分析。”
“本宝遵守规矩。”
天光从屋脊后一寸寸亮起来。
秋分的日子,白天和夜晚差不多长。知香院把祭香安排在午后,等日头偏西,院里的影子慢慢拉长,再点第一炉香。
祭的不是神,也不是哪一位仙人。
念儿一早便在院门旁挂了木牌,上面写着:敬四时,敬香材,敬每一双亲手整理草木的手。
字是她写的,写得端端正正。
下面还添了一句:香不是替人做决定的。
那是赵馥灵昨日提醒她的。
“我怕有人来了,以为我们要替他问吉凶。”念儿说。
“那你今天就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姐姐,你每回都说得很容易。”
“我只是把要说的话先说出来。”
念儿看着她:“那我一会儿要是说错了呢?”
“说错就改。”
“要是大家都看着我呢?”
“那就当大家一起看你改。”
念儿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姐姐,你这样说,好像真的没那么难。”
“不难,但我也会紧张。”
念儿抬眼看她。
赵馥灵在心里补了一句:她现在要是说自己从来不紧张,就太像一个专门来骗人的人了。
小馥说:“主人,您在院子里很受信任。”
“这和我紧不紧张有什么关系?”
“没有直接关系。本宝只听见您刚才说自己也会紧张。”
她低头看着袖口,在心里补道:“我方才一直捻这条绳,松开又系,已经三回了。”
“那三回是您刚才告诉本宝的,不能改成由本宝看见。”
她松开手,将那道绳重新理平。
“别记录这件事。”
“本宝只记录主人同意留下的内容。”
“那就不同意。”
“已经不记录了。”
她把袖口平平整整地放下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院子里忙碌起来。
馥兰带着两个学徒核对祭香要用的材料,又拿帐簿把每一样香材的来处写清楚。她做事一向俐落,连竹篮摆放的方向都要对齐。
小栗跑来问:“馥兰姐姐,这一篮是陈皮,那一篮也是陈皮,为什么要分开?”
馥兰说:“一篮是去年收的,一篮是今年收的。”
小栗看了两眼:“它们放在一起,不会认错吗?”
“它们不会。”
“那要是我认错了呢?”
馥兰把帐簿放到他面前:“所以才要写清楚。”
小栗盯着帐簿看了半晌,说:“姐姐,你的字比陈皮还陈。”
馥兰抬起头。
小栗飞快地抱起一篮陈皮,跑了。
馥兰没追,只在帐簿上添了一笔:小栗,今日搬陈皮。
翠微问:“要扣他的工钱吗?”
馥兰说:“不扣。这一笔是记他跑得快。”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馥兰管帐的方式越来越周全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本宝只是提醒您,小栗今日若再跑,帐上会多一笔。”
“那就让他搬得勤快一点。”
“主人,您已经开始利用帐簿作为威吓工具。”
“我没有威吓。”
“您刚才说让他搬得勤快些,本宝是接着您这句话说的。”
赵馥灵走过廊下,假装没有听见这句。
午后,来知香院的人渐渐多了。
有人是来看祭香,有人是来看看新收的香材,有人只是经过院门,听见里头的人声,便停下脚步。
念儿站在讲堂前,先向众人行礼。
她的手攥了一下袖口,很快放开。
“今日是秋分。”她说,“白日和夜晚差不多长。知香院想用这一炉香,记一记四季走到此处的样子。”
她停了停,望着院子里的众人。
“祭香不是求一个答案,也不是请香替谁作主。香只是让我们留意自己正在想什么。若不想参加,也可以只坐着看。”
有人问:“那我们闻了香,便能知道今后该做什么吗?”
念儿看了赵馥灵一眼。
赵馥灵没有替她接话,只朝她点了点头。
念儿转回去,说:“不知道。知道的人是自己,选择也是自己。”
这几句说完,她的肩膀才稍微放松。
赵馥灵闻到炭火的干气,喉咙先紧了一下,随后慢慢松开。那气味像冬日里掀开灶上的锅盖,热气贴着脸过去,里头藏着一点晒过的果皮甜味。等那股甜气再轻轻散开,她才分辨出陈皮的微苦,和一线很薄的木香。
念儿把陈皮与试配过的木香材料少量隔火温着,让香材慢慢出气味。这一炉叫秋分。
不是单独一种香材的名字,是念儿和学徒们这一季试过几次后,替今日的祭香取的名。
名字写在木牌上,木牌摆在香案前。
她不曾把它当成答案。
牌卡另摆在离香炉有一段距离的桌上,不让纸张挨着火。
这是另套五图,前几日已备妥,不混上回半开门、桌、灯、椅、空地的纸套。牌面固定:一扇半开的门,一座空桥,一只盛水的碗,一盏未点的灯,还有一棵枝叶疏落的树。每张牌的意思不预先说明。拿牌的人自己挑一张,再自己说看见了什么。
牌卡是封闭的工具。
赵馥灵很清楚这一点。选项是固定的,不能因为谁的神色不好,就忽然添出一张“命运已经写好”的牌。人挑了什么,怎么看,也由那个人自己说。
今日来的人多,念儿只请愿意的人上前。
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阿乙。
“我也可以挑吗?”他问。
念儿说:“可以。”
五图正面摊开,阿乙看过后拿起空桥那张。
他盯着牌面看了看:“这是我和小栗抬香案那条路。”
小栗说:“那不是桥,是院子里的石板路。”
阿乙说:“桥更好看。”
小栗反驳:“你只是又不想承认刚才没走对方向。”
众人笑起来。
阿乙很认真地说:“图上是空桥,没有我们。我只是想到,桥这边像我,桥那边像小栗。刚才各说各的左,我也弄不清,我想问清楚再走。”
小栗愣了一下,说:“我其实也不知道他的左在哪里。”
念儿问:“那你们下次要怎么做?”
阿乙说:“先说好,从谁的左算起。”
小栗说:“我也可以先不催他。”
两个孩子看了彼此一眼。
“那今天香案放对了吗?”阿乙问。
翠微说:“放在讲堂前了。”
“那就是放对了。”小栗说。
“是大家一起放对的。”念儿纠正他。
翠微补了一句:“一开始是大家一起放在院子中间。”
阿乙和小栗又笑起来。
牌卡没有替他们决定往哪里走,只让他们把刚才没有讲清楚的事重新说了一遍。
后来又有人挑了门,有人挑了灯。有人只看了半晌,最后说自己什么也没想到,便把牌放回去。
念儿没有追问。
馥兰在旁边收牌,收得十分整齐。小栗伸手想把牌分成两叠,一叠是“看得懂”,一叠是“看不懂”。
馥兰问:“你怎么知道别人看不看得懂?”
小栗说:“我看他们的脸。”
“脸不能替人回答。”
小栗缩回手:“那我分一叠牌,叫‘还没说’。”
“先不按别人的回答给牌分组。”馥兰说,“可以在记录上标谁还没说,五张牌仍要收齐。”
“那阿乙那张放哪里?”
阿乙说:“放桥上。”
翠微把那张牌收到木盒里:“桥没有盒子,先放回牌堆。”
赵馥灵不禁笑了。
小馥说:“主人,今日知香院多了一个分类。”
“什么分类?”
“‘还没说’。”
“这个分模拟‘看得懂’好。”
“本宝同意。”
祭香之外,今日还准备了另一张纸,纸上只写着年月节气的排列。
有人想知道自己近来为何总在同一件事上犹豫,便把自己愿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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