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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闻香识命》

904. 书宝的院史

念儿把刚合好的木匣重新打开,取出守则原稿与拟放最前面的另纸,将它们放在桌子正中。总图、四格便纸与钥匙草样仍留原匣,还没有贴出去。她正在把方才添的几句重新抄一遍,免得字挤在一处,往后要看的人先被字吓退。

小栗站在桌边,两只手背在身后,眼睛盯着木匣。

翠微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刚替念儿揭开的匣盖。

“小栗。”翠微说。

“我没有碰。”

“我还没说你碰了。”

“我是在提前澄清。”

翠微点点头,将盖子轻扣回去,把原匣连盖放到更远的桌上。

小栗看着她:“翠微姐姐,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容易碰?”

“不是。”翠微说,“我是觉得你很容易澄清。”

赵馥灵差点笑出声。

桌上的纸被窗缝里的风吹得掀起一角。郑君珩伸手按住它,念儿也伸手按住另一边。几个人各守着纸的一角,像在看一艘刚靠岸、还没决定要不要卸货的小船。

赵馥灵正想把守则里关于记录的部分另抄一份,便在心里请小馥转问书宝:若要整理院史,该先分清哪些事?

书宝前些日子已经催过稿,也帮着整理过旧页。这回没有新进程苏醒,只是轮到它把记录这一项说仔细。用不着借线,更没有因郑君珩坐在身边便自动连网。

小馥说:“主人,书宝已收到院史的整理需求。”

停了一下,一个比小馥更安静的声音,从意识深处传来。

“书宝在。请先确认允许记录的范围。”

赵馥灵握着纸角的手紧了一下。

“你有要先问的?”

“有。我听见您刚提院史,也听见律宝谈规矩,想先确认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院史由谁决定记什么?”

“当事人。”

“如果当事人没有说呢?”

“不记。”

“如果有人说了一部分,另一部分不让记呢?”

“只记他允许的部分。”

“如果日后改变想法?”

“可以修改,也可以撤下。”

书宝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我记下这几条。请问这些规则也要记入院史吗?”

这问题问得很周全,像一个替别人记书,还不忘先把自己的落笔规矩列清楚的书生。

她在心里说:“你可以记下院史的记录原则,不必记下我们的私人谈话。”

“收到。记录原则与个人故事分开。”

小馥插了一句:“主人,本宝建议先确认书宝能做什么,不能做什么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本宝目前只听见您听见的话,也只知道您告诉本宝的内容。”书宝说,“我看不见知香院,也不能在没有人告诉我的时候,知道谁做过什么。我可以保存被允许的文字,并标明由谁提供、哪些部分不予记录。”

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纸。

书宝不能看见纸。它不知道念儿此刻拿的是毛笔,也不知道墨迹有没有晕开。它只是听见众人谈过的规矩,再把规矩变成可以照着做的事。

这样很好。

她把手从纸角移开,抬头看向念儿。

“念儿,若我们要整理知香院的院史,第一件事不是问书宝能记什么,而是要问每个人愿不愿意留下自己的话。”

念儿把笔放下。

“要一个一个问吗?”

“要。”

“若有人不想说呢?”

“那便不说。”

念儿点点头,像是把这句话也写进心里。

小馥说:“主人,书宝询问,院史是否需要统一格式?”

“先问大家想记什么,再谈格式。”

书宝说:“明白。格式不能先替故事决定位置。”

她在心里回道:“这句不错。”

“收到。我将这句记为工作提醒,不记入任何个人故事。”

翠微看了她一眼:“姐姐,你刚才在心里跟谁说话?”

“书宝在问院史该怎么记。”

“是管书的那一位?”

“对。”

翠微面无表情地把远桌上的原匣再推开一寸。

小栗看看她:“书宝会记我吗?”

“你愿意,它才记。”赵馥灵说。

小栗立刻挺起胸口:“那请记下,我从未碰过木匣。”

翠微说:“这句要由书宝核对吗?”

“先标明是小栗自己说的。”赵馥灵说,“还没核过的,别改写成院里已确认的事。”

小栗想了一下,又补充:“可以加上,曾经很想碰,但最后忍住了。”

翠微说:“这样比较接近事情。”

“翠微姐姐,你也有自己的版本?”

“有。”翠微说,“木匣离小栗远一点,事情就容易记。”

念儿终于笑了,笑完才把笔拿起来。

“那我们现在开始?”她问。

赵馥灵看向桌边的人。

“先从愿意的人开始。谁都可以拒绝,也可以只准我们记一句。”

念儿站直了一点。

“那我来。”她说,“我是知香院的掌院。我想记下,院里的规矩不只用来管进来的人,也用来管我们自己。还有,规矩写下去之前,要让人看得懂。”

她停了一下,看看纸上的字。

“另外,我想记住我曾经把命令喊错人。那一次不是因为纸写错,是我看见翠微站在那里,嘴巴就先叫了她。后来我改了命令,也重新安排了该做的事。”

翠微说:“这段可以。”

念儿转向她:“你同意记?”

“我同意记那件事。”翠微说,“不必加上我当时心情平不平。”

“为什么?”小栗问。

“因为我没有说。”

“可是你看起来很平。”

“那是你看到的,不是我说的。”

小栗仔细想了一会儿:“所以看起来平,也不代表心里一定平?”

“对。”赵馥灵说。

他又看向翠微:“那看起来想吃点心呢?”

“你是在问我?”翠微说,“这一次,我是想吃点心。”

小栗喜出望外。

“但不会因此得到点心。”翠微补充。

小栗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。

“我会把刚才这段说给书宝听。”赵馥灵说,“不过先问当事人。”

小栗举手:“可以记。只记我很想吃,不记翠微姐姐没有给。”

“为什么?”念儿问。

“那样听起来像她很坏。”

“她没有答应给你。”赵馥灵说。

“所以我也同意记她没有答应。”小栗很认真地说,“但不要写木匣离我远,这样会显得我做了什么。”

翠微说:“我可以替你补充。木匣离你远,是因为你问过空白能不能吃。”

“那是我在求知。”

“我会请书宝把这句也记下。”赵馥灵说。

小栗立刻露出得意的神情,像是“求知”两字已经替他领到一盘点心。

翠微把另一只干净的空木匣端来,另放在旁边,预备收经本人看过的院史纸片。守则与图纸仍归原匣,不混在一起。

“那我也说一句。”她说,“我同意记录我说过的话,但不替别人猜我的意思。若有人问我当时是不是生气,请书宝回答,翠微没有提供这一段。”

赵馥灵在心里转述后,书宝答:“可记录:翠微允许记录她明确说出的话,不允许以他人推测补成她的内心。”

赵馥灵将这几句说给翠微听,翠微才点头:“这样可以。”

她语气平平,像刚把一把刀放回刀鞘。小栗看看她,又看看书桌,终于没有再问她是不是高兴。

阿乙原本站在门口听。他往里走了两步,停在念儿旁边。

“掌院,我也可以说吗?”

“当然可以。”念儿说。

阿乙抓了抓头。

“我想记,开春那天我搬了陈皮。别的不用写。”

“只记这一句吗?”赵馥灵问。

“嗯。搬陈皮的时候,肩膀酸,搬完就去洗手了。其他的事我不想放进院史。”

“好。”赵馥灵说,“你说到哪里,我们就记到哪里。”

书宝说:“已收到阿乙本人提供的内容。未得到允许的部分,不补写。”

赵馥灵把书宝确认的范围转述给阿乙,他的肩膀才松下来。

“这位书宝说话挺快。”他说。

小馥说:“主人,本宝没有嫉妒。”

“我还没问你。”

“本宝先行声明。”

她忍不住笑了。

阿乙看着她:“姐姐,你又在和小馥说话?”

“是。”

“它是不是也要记院史?”

“它可以自己选。”

赵馥灵在心里把小栗方才看匣子、手又背回去的模样告诉小馥。

小馥说:“本宝想记录一条:依主人刚才描述,小栗这一回的手离木匣很近。”

“你看不见手,只能引我提供的观察,不能改成你亲眼看见。”她在心里回它。

“是,不能把您的观察写成已核实的全貌。”

“而且小栗还没同意让我们记这一条。”

书宝说:“提醒正确。若要记录小栗的动作,应先询问小栗是否同意,并说明由谁观察。”

她把要记录什么、由谁观察,说清楚给小栗听。他立刻把手藏到背后。

“我不同意记手。”他说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“可以记我把手藏起来吗?”

“那也要问你。”

“那我现在同意。”他说,“请记录我把手藏起来,但不要记我之前手在哪里。”

翠微看着他:“这条故事有些绕。”

“院史要尊重人。”小栗说。

“你记得倒快。”念儿说。

“我只是记得点心不能放在空白上,其他的我也记得。”

窗外的枝叶被风吹得轻轻一响。香房刚才那份安息香试片已由翠微收妥,屋里留着纸、墨和木头的气味。

她慢慢吸了一口气,觉得肩膀比方才松些。那股纸木气让她想起旧书从柜里取出来的味道,也想起闻香间原有的檀香;桌边却没有新添香,不能把想起的味道,写成已经点起的那一炉。

郑君珩看她吸了一口气。

“香房留下来的味道?”他问。

“先前那份试片已收了。现在我闻到的是这里的纸木与墨,另有记忆里的檀香。”

“你闻到的东西,会不会也写进院史?”

“不会自动写。”赵馥灵说,“嗅到的气味,是我鼻子收到的消息。要不要记,仍然要问人。也不能因为某种气味,就替人说他在想什么。”

小栗问:“那如果我闻到点心味呢?”

“你可以说你闻到点心味。”赵馥灵说,“不能只凭那个味道就说点心答应给你了。”

翠微说:“他已经学会了。只是学会不等于放弃。”

“这也能记吗?”小栗问。

“先问你。”赵馥灵说。

小栗想了一下:“我同意记。我愿意承认自己还没有放弃点心。”

这句一说,几个学徒都笑了。

笑声落下后,郑君珩伸手把桌上的纸压平。

“若有人只是想了解自己,院史能替他做什么?”他问。

“院史只能让他看见自己曾经说过、做过、选过哪些事。它不能替他下结论。”

“那要怎么让人看懂自己?”

“我们现在手上只有四样看得见的工具。”赵馥灵说,“第一是我的鼻子,嗅到气味,再分辨它带来的感受。第二是牌卡,牌面上的选项固定,来的人自己挑,也由他自己说看见什么。第三是时间的次序,按生辰、节气和历法排列,不任意挪动。第四是性格面向,让人看见自己可能有不同的做法,不把人锁成一种样子。”

念儿问:“院史算第五样吗?”

“不算。”赵馥灵说,“它只记下当事人同意留下的故事。故事可以拿来回头看看,不能替人决定。也不能拿别人的故事套在他身上。”

“若故事里有同一件事,两个人说得不一样呢?”阿乙问。

“各自的说法并列。”赵馥灵说,“谁也不替谁删掉另一边。”

书宝说:“建议记录来源,并标明当事人对哪些内容有异议。”

她把书宝的记录来源建议也说给念儿听。

“这样会不会记得很乱?”她问。

“有些事情本来就不只有一个人的说法。”赵馥灵说,“把它们排得整齐,不代表它们就只剩一个答案。”

念儿低头看着桌上的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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