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闻香识命》
念儿取出与院务台帐分开存放的会谈簿,翻到新的一页,笔尖停在纸上,停得比一滴墨落下来还慎重。
“姐姐,接任掌院后,今日这个新案,我想从头到尾自己接。”
她说得很稳,手指却把袖口捏出一道折痕。
赵馥灵看了一眼那道折痕,没有替她把袖子拉平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你可以自己接。若你要我在旁边,我就在旁边。若你想自己来,我便在门外。”
念儿抬头:“姐姐在旁边,就不算自己接了吗?”
“算。”赵馥灵说,“只要不是我替你问、替你答。”
念儿想了想,点头。
翠微从廊下经过,手里捧着一只茶盏。
“掌院今日要自己接案,茶盏要不要也自己拿?”
念儿望向她。
翠微脸上没有表情,茶盏倒是拿得很稳。
“要。”念儿说。
翠微把茶盏放到桌上:“那就自己拿。”
念儿伸手去拿,茶盏还没碰到,她又收回手,转头看赵馥灵。
“姐姐,我刚才是不是太快答应了?”
“你只是说要自己拿茶盏。”
“嗯。”
“茶盏没有先问你要不要接案。”
念儿笑了一下,这才端起茶盏。
讲堂里,阿乙正把一叠牌卡按颜色排开。这回取的是赵馥灵另备给院里的一组六张图卡,与先前的门桥旧图、三张记录牌各自分盒。每张的图样都已固定,没有吉凶,也没有暗藏答案。牌面只是一些固定的生活景象:门、桥、书桌、窗边的椅子、摆着两只碗的灶台,还有一条分岔的小路。
牌卡只问一件事:哪张先让你想停下来看一眼。
图卡不能替人选路,更不能替人把没说出口的话说出来。看见什么、想到什么,要由来的人自己说。
阿乙把牌卡排成一列,排到最后一张时,悄悄伸手去取一块米糕。
小栗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我在确认牌卡有没有排齐。”
“你的手上有米糕。”
“确认时需要补充力气。”
翠微从旁边走过,将一只空盘放到他面前。
“那就把米糕放在盘子里确认。”
阿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米糕,又看了看空盘,像是忽然遇上了一道比院规还难的题。
“这样会不会影响牌卡?”
“不会。”翠微说,“牌卡不吃米糕。”
小栗把他的手从牌卡旁边挪开。
念儿没有笑出声,只是肩膀松了一点。
赵馥灵看着桌上的图卡,心里对小馥说:“你觉得她准备好了吗?”
“主人,本宝听见她方才问是不是答应得太快,又听见她刚才吸气比平日短。至于准备好了没有,得由掌院自己判断。”
“你倒是很会把问题送回来。”
“本宝的工作,是把问题送到正确的人手上。”小馥说,“不是抢着替人回答。”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来的是一位姓沈的娘子,约莫三十上下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褙子。她带来一只布包,包口系得紧紧的,手上沾着一点深蓝色的染料,指甲缝里也有。
她在门口停了停,先看了一眼院牌,又看向念儿。
“请问,这里能不能问一问,自己究竟想要什么?”
念儿站起来,没有急着接过对方的决定。
“可以。”她说,“但我们不能替你决定。若你愿意,我们可以一起把你在意的事看清楚一些。”
沈娘子看着她,像是在分辨这句话后头有没有藏着别的意思。
“我不是来问吉凶的。”
“我们也不问吉凶。”念儿说,“你愿意先说说,今日想谈哪一件事吗?”
沈娘子在桌前坐下,布包仍放在膝上。翠微送来一盏茶,放到她手边。念儿问过她愿不愿意让馥灵留在旁边听,见她点头,才请其余学徒退到廊边做事。阿乙和小栗收好米糕盘,没有再挨着会谈的桌子。
“我在染坊帮工。”她说,“坊里有一位管帐的要回乡,掌事问我愿不愿意接那份活。工钱比现在多,也能坐着做事。可是我家里开着一间纸墨铺,平日帐目都是我在看。我若去染坊,家里就得另找人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娘说,家里离不了我。染坊掌事又说,这份活不会一直等人。我来这里,是想请你们看一看,我到底该不该去。”
念儿没有立刻答。
她先看了一眼沈娘子的手,再看向布包。
“你带来的东西,可以让我闻一闻吗?不想给也可以。”
沈娘子低头看着布包,解开绳结,从里头拿出一块折好的蓝布。
“这是染坊刚染好的布。”
念儿没有伸手去拿,只等沈娘子把布放到桌上。她靠近一些,先闻了闻,接着抬眼确认。
“我闻到染料、湿布,还有一点木烟气。”她说,“这只是布料留着的气味,不代表你心里一定怎么想。你平常也会把这股味道带回家吗?”
“会。”沈娘子说,“有时衣袖上沾得多,连我娘都闻得出来。”
念儿再闻了一次。
她的喉咙先紧了一下,舌根泛出微微的涩。那股味道像雨天把刚洗好的布挂在廊下,风还没吹干,隔壁灶房已经添了柴,烟便从门缝里钻过来。再往里,还有一点干燥的草叶味,像有人把香草放在竹匾上,忘了收进屋。
“也有一点艾草。”念儿说,“不是很重。”
沈娘子点头:“染坊旁边有人晒艾草,常常混在一块儿。”
她把布折回去,没有再问念儿那气味代表什么。
赵馥灵看着她,心里悄悄松了口气。
闻到什么,只能说闻到什么。不能把鼻子当成一把钥匙,硬拿去开别人没交出来的门。
念儿把牌卡放到桌面中央。
“这几张图的内容都固定,没有哪一张比较好。”她说,“你只要挑一张最先让你想停下来看的。若都不想看,也可以不挑。”
沈娘子低头看牌。
阿乙在廊边探头,小栗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。阿乙收回目光,继续理手边的空盘。
沈娘子看了许久,伸手取了一张。那是一张无人坐着的书桌,桌上放着一册帐簿,桌边留了一张椅子。画面没有旁人,窗外有几枝竹影。
念儿问: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“一张桌子。”沈娘子说,“桌上有帐簿,旁边有椅子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沈娘子没有马上答。她把牌卡转了半圈,又转回来。
“我看见椅子是空的。”她说。
念儿问她愿不愿意留下今天的谈话记录,听见她答应,才在会谈簿上记下原话,没有替她改成别的意思。
“你看见那张空椅子时,先想到什么?”
“先想到染坊。”沈娘子说,“掌事说,那张椅子以后是我的。”
她停了一会儿。
“不过他也说,帐簿要照坊里的规矩记,若有错,该由管帐的人负责。”
“那你看见椅子时,身上有什么感觉?”念儿问。
沈娘子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“有点想坐下去。”她说,“也有点怕坐下去以后,就不能站起来。”
念儿把这句也记下来。
“你说不能站起来,是担心工作做不完,还是担心去了之后,家里的人会觉得你不该离开?”
“两样都有。”沈娘子说,“我娘不是不让我去。她只是说,家里铺子忙起来,少不了我。可她说少不了我时,我也不知道,她是真的少不了我,还是习惯先叫我。”
讲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窗外有学徒提着水桶走过,桶底磕了一下门槛,水晃出来一点。他赶紧停住,低头看水面,像那几滴水忽然有了自己的去处。
赵馥灵没有替沈娘子接话。
念儿也没有催她。
过了一阵,念儿才问:“若先不谈去哪里,你平日做事时,最在意的是什么?可以从几个方向想。是事情安排得清不清楚,是身边的人能不能互相帮忙,还是你能不能自己作主。也可以都不是。”
沈娘子手指碰了碰布包上的绳结。
“我最在意事情有没有交代清楚。”她说,“说要我记帐,我就想知道哪些算帐,哪些不算。说要我帮忙,我会先问要帮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你会直接问吗?”
“以前不太敢。”沈娘子说,“现在会问。只是问完,别人有时会说我计较。”
廊边的阿乙张开嘴,像想插话。小栗指了指他手上的空盘,阿乙便闭上嘴,低头看盘子,表情像是在反省自己为何屡屡需要盘子提醒。
念儿问:“你听见别人说你计较时,通常会怎么做?”
“先把事情做完。”沈娘子说,“回家再想自己是不是太不近人情。”
“那你想起来的时候,会不会觉得自己其实问得有道理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下次还会问吗?”
沈娘子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。
“还是会问。”
念儿点点头。
她没有说沈娘子是哪一种人,也没有把她的习惯归成好或不好,先把自己的理解念给沈娘子核过,再在会谈簿边上写了几个简短的词:重视交代、愿意承担、常先把事情做完、做完后才问自己是否答应得太快。
赵馥灵站在桌旁,掌心慢慢出汗。
她心里的小馥忽然说:“主人,您比念儿还紧张。”
“我哪里紧张?”
“您刚才吸气短了一截,现在又一直有布料摩擦声。至于手在做什么,本宝不知道。”
赵馥灵低头一看,果然捏着衣袖,便在心里告诉小馥。
“我也捏袖口了,和念儿早上一样。”
“现在是您亲口补充的。”小馥说,“只听见布料响,本宝可看不出折痕。”
赵馥灵把手放开。
她忽然很想提醒念儿,别急着往下问;又想替沈娘子把那句“少不了我”多拆开几层。她把这些话一样样按回心里。
今日是念儿自己的案子。
她坐在桌子另一侧,手掌贴着膝头,提醒自己:不替人答,也不替念儿答。
念儿把牌卡往沈娘子面前推了一点。
“你可以再挑一张,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画面也让你想停下来。也可以不挑。”
沈娘子看了看那几张卡,这回很快挑中一张桥。
桥的一端连着屋舍,另一端通向树木。桥上画着一个人,正走到中间。
“你看见什么?”念儿问。
“桥。”沈娘子说,“人走到一半。”
“你想到哪里?”
“想到我若去了染坊,回家要多走一段路。”她说完,自己笑了一声,“先想到这个,倒很实在。”
“很实在的事也值得说。”念儿说。
沈娘子望着牌卡,手指停在桥的中间。
“我还想到,走到一半时,两边都看得见。不是一定要立刻回头,也不是非得走到底。”
念儿没有说“这代表你已经知道答案”。
她只问:“如果这是你自己说的话,你会想拿它来提醒自己什么?”
沈娘子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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