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闻香识命》
她没有立刻端起茶盏。
郑君珩坐在对面,没有催她,只把那块点心又往她这边推了一寸。
“你若想歇一歇,我陪你坐着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是已经陪我坐着了?”
“我可以再陪得更明显一些。”
“怎么才算更明显?”
他想了想,正要回答,外头传来翠微的声音。
“王爷,若是要陪得更明显,请先把您方才挪开的脚凳收回桌下。奴婢端茶进来,要绕两步。”
郑君珩朝门外看了一眼。
“本王也没打算坐在门口。”
“人没挡着,脚凳挡着。”翠微说。
郑君珩低头一看,把伸到通道旁的脚凳收回桌下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翠微姑娘对陪伴的可见程度,有明确要求。”
“那你记下来,以后不要挡门。”
“本宝没有身体,不会挡门。”
“你倒是很适合做这种承诺。”
她把小馥这句“没有身体,不会挡门”转述出声,郑君珩笑了一声。他拿起茶盏,发现茶已经凉了,便放回桌上。
她也低头看着自己的茶。
那道光还在脑中,没有变得更清楚,只是从两行备忘,挪成了一个轮廓。她不确定那是记忆,还是她看了那段字之后,替自己补出来的画面。
这两种事情,不能混在一起。
她在心里唤小馥:“我想回实验室看看那段纪录。”
“主人,您现在要看的是纪录,还是要找回记忆?”
“先看纪录。”
“收到。”
她闭上眼。
桌上的茶香和屋外的脚步声远了下去。意识里的实验室仍然亮着,香柜整整齐齐,冰箱照旧能点了就取,垂直农场的灯把几片叶子照得发亮。那些花仍按自己的日子生长,没有因为她急着要答案,就多开一朵。
她走到电脑前。
首页是她以前做的网站,熟悉的字排在熟悉的位置上。
看懂自己,选择下一步。
她看了一眼,没有点开。
那句话在这种时候,像一个坐在旁边的同事,手里拿着茶,什么都没做,却很容易让人觉得自己该开始做点什么。
她依方才记住的文件夹与创建时间,自己重新打开那笔备忘。
她把日期栏与正文逐项在心里念给小馥:“窗外忽然亮了一下。不是实验室的灯。”“我先记下来,明天再看。”
“仍是这两行。”小馥说,“本宝能覆述您刚才念入的内容。”
她坐在桌前,没有伸手去碰笔。
方才她已经把数据放回该放的位置。原有的旧历日期与时刻仍在,两行正文也没有多出什么,更没有替她说明光从哪里来。
她把它缩成一句自己的话:“窗外亮了一下。这是摘要,原文仍留着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再往后,还有别的正文吗?”
她自己看过页脚,再把结果念入:“这份备忘到‘明天再看’便结束了。”
“前面呢?”
她翻回索引,核对方才看过的上一笔工作纪录。“再前面是那笔工作纪录,不是这份备忘的前文。环境纪录那个索引,我还没打开。”
“那就仍列未读。”小馥说。
“你能不能告诉我,我当时为什么写下它?”
“本宝不能。”
“你至少没有替我编一个理由。”
“本宝不会替数据增加不存在的内容。”
“这点很好。”
“本宝可以将这句评语记录下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收到。”
她的视线落在屏幕上。
那两行字不像钥匙。更像一块薄薄的纸,放在她面前,纸背朝上。她可以翻,也可以不翻,但不该假装自己已经看见纸背上的字。
她先将方才留在意识室桌上的六张字牌收齐,放回原处,再从架上另取一组三张牌。
牌面不会自己变动,也不会因为她现在心跳快了一点,就换出新的答案。那些选项早已固定。她把几张牌排在桌上,让每个字都朝着自己。
“保存。”
“追问。”
“暂停。”
她看了一会儿,选了“追问”。
小馥安静了一下。
她抬眼看着牌:“你又在等我说话?”
“是。”
“你这样很像监考。”
“本宝没有监考资格。”
“你方才也这么说过。”
“本宝的资格没有在这一会儿增加。”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,接着把牌放到纪录旁边。
“我选追问,不是追问它到底代表什么。”她说,“我想问的是,那一晚我看见了什么。”
“本宝记录:追问的对象是当时所见,不是对该事件的解释。”
“先别记录得像案卷。”
“收到。”
她用时间顺序把已知的事情排开。
她曾在那间实验室里工作。
那个创建时间下,留着这两行备忘。
备忘写着,那一夜窗外忽然亮了一下。
除此之外,她没有能确定的细节。
她没有添上月亮,也没有添上云,更没有添上某个她如今想听见的答案。时间顺序能把事情一件一件放好,不能替她把中间的空白填满。
小馥说:“主人,您现在的描述里,有一个时间顺序,也有一个尚未确认的记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本宝没有说它已确认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有。”
“本宝只是重复您方才说过的话。”
“你今天特别擅长重复。”
“本宝的数据库里有许多重复内容。”
“例如?”
“例如不要替数据增加不存在的内容,已经谈过好几回。”
“那你就不要再多提醒一回。”
“收到。”
她把手指停在键盘上方,没有落下。
这时,现实屋里一点淡淡的茶气传入鼻端。
胸口先松了半寸,原本抵在喉头的那口气也跟着散开。那感觉像下雨天回到家,手里捧住一只温热的碗,外头的湿冷还在,指尖却先暖了。她这才辨出茶盏里留下的气味,是烘过的茶香。
现实里的那一盏茶已经冷了,实验室里却没有茶。她的身体仍坐在大晟屋中,闻到的是现实里的茶气。
她睁开眼。
郑君珩坐在她面前,没有说话。他一只手放在桌上,另一只手搭着膝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刚才你看见什么了?”他问。
“我还没有看见。”她说,“我只知道那段纪录写着窗外亮了一下。”
他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
她重新闭上眼。
这一次,她没有盯着那两行字。她只是让自己想起那个地方。
实验室的空气很干。夜里的灯光落在桌面上,照出文档边缘,也照出她没有收好的笔。桌上有一只杯子,杯底留着一点已经凉掉的茶。她坐在那里,手边有一份没做完的整理,屏幕上开着几个窗口。
那是她记得的实验室。
她在那些熟悉的桌椅与柜子之间慢慢走过,走到记忆里那扇窗前。
她没有一下子看见外面。
先是玻璃上映着室内的灯。那一层光让她看见自己的影子,肩膀略微前倾,头发有些乱,手里握着一支笔。她记得自己那时在看数据,眼睛干得发涩,正打算把最后一行看完。
然后,玻璃外面亮了一下。
不是室内灯反在窗上的那种亮。
她当时抬起头。
窗外有一团火光,从她视线能及的地方掠过。它并不固定在一处,亮意拖出一截长长的尾巴,像有人在黑色的纸上划过一笔。窗玻璃映着室内的桌椅,火光从那些影子后面过去,让每一样熟悉的东西都像忽然换了形状。
她没有看见它落在哪里。
她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。
那团光只在夜色里停留了一瞬,接着就不见了。
她记得自己站了起来,走近窗边。她记得窗外黑得很深,屋里的灯还亮着。她记得自己的手指碰到窗框,又停住。
除此之外,没有声音。
没有谁喊她,也没有东西撞上窗户。
没有一个人走进来,替那一刻取名。
她只记得窗外亮了一下。
画面忽然停住。
玻璃上的室内倒影仍在。她自己的影子站在窗前,右手落在窗框边,肩膀微微抬起。窗外那团火像被留在一个不肯往前也不肯退后的位置,亮着,却没有照亮整片夜色。
她站在那个停格里,心里没有答案。
她也没有因此看见更多。
那团光没有告诉她它是什么,没有替她指出它从哪里来,更没有留下谁的名字。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当时是先看见光,还是先抬起了头。记忆里的先后,有时候只差一眨眼,便会被人摆错位置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我现在描述的事情,你能从数据库里验证吗?”
“本宝不能。这是您现在主动描述的记忆,不能由方才那两行备忘验出每个细节。环境纪录仍未打开,本宝也没有查过可核对它的外部数据。”
“那就照我说的记下来,但标明是我现在想起的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不要把它和那两行旧备忘合并,也别当成两份独立证明。”
“收到。”
“两份数据,各在各的位置。”
“本宝明白。”
“不要替它们找关系。”
“本宝没有替它们找关系。”
“你回答得很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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