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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闻香识命》

759. 造假的作坊

第二日,广州客舍里,馥灵把那张有甜香的抄本重新取出来。

纸垫、竹夹、记录纸,各在各的位置。翠微站在桌旁,像一位守着关隘的将军,目光从抄本一路巡到昨日放点心的门外位置,那里早已空了。

“那碟点心今日还在吗?”馥灵问。

“不在。”翠微说。

女管事翻着帐册:“送点心的人昨日等了一阵,后来自己拿走了。”

“他倒是比我们更懂得收回对象。”少年说。

“那是因为他知道点心不会自己跑回来。”翠微说,“纸不一样。”

馥灵看了看她:“你今天打算守到什么时候?”

“守到抄本安全。”

“它现在安全了。”

“那我守着安全。”
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翠微的守卫范围已从纸张延伸至纸张旁边的空气。”

“空气也要另放一盘吗?”馥灵在心里问。

“本宝建议先记录空气是否碰过点心。”

馥灵将空气碰过点心也要记的玩笑说了出来。

“你和翠微不要一起添乱。”女管事说。她没听见小馥,只接馥灵方才说出的这一句。

少年把两张抄本的记录并排放好。第一张有相近的甜树脂气味,第二张没有。两张的仿押形状接近,纸张来源不同,笔迹也不同。桌上另外放着前几日整理出的证据表,纸边压得平平整整。

“我们今日要找的,不是谁。”馥灵说,“先找这股气味可能从哪里来,还有这两张纸曾经经过什么地方。”

郑君珩站在她对面,目光落在抄本上。

“你不打算把它当成仿押作坊的证据?”

“它只能说明,这一张纸的这个位置有相近的气味。”馥灵说,“不够替整间作坊说话,也不够替谁说话。”

女管事点头:“帐也是一样。数目挨在一起,不代表它们就是一家人。”

少年看了她一眼:“帐目还有一家人?”

“你若看过有人把三笔货款抄成一笔,就会觉得它们很像一家人,还会互相推责任。”

“那它们是亲兄弟吗?”

“是同一笔错帐的三个孩子。”

小馥说:“本宝记录,女管事对错帐的家庭关系有深入理解。”

馥灵没忍住,出声说了“这一句也要记?”女管事便把笔往桌上一放。

“谁在记?”

“没有谁。”馥灵说。

翠微立刻看向屋里的每一个人,最后看着桌面:“若是桌子在记,我会把桌子也搬走。”

“别搬。”馥灵说,“我们今日还要用它。”

“是,王妃。”

她把桌上的材料一样一样收好,留下抄本、几张记录纸,还有随这两份抄本保留下来、另按日期整理的购料与代送名目。这些是经手人附记的说法,尚得拿去问商家,不能只凭纸名便认定实际用料;上头分记来处和去处,没有把推测混进已知的事情里。

“先从材料找。”她说,“纸、墨、抄本上这一点甜香,分开问。先不把它们合成一个答案。”

郑君珩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到这天早上,街上寻常的叫卖他已能分辨,细远的声音偶尔仍散;她仍让纸笔随身,不因能交谈就当作可以久闻。

“你可以闻,但不必一直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馥灵抬头看他。

他停了一下,改口:“我会记得停。”

“这句好一点。”

“我第一次那句不好?”

“第一句听起来像你知道自己会忘记。”

“我只是没想到,答一句话也要先闻闻里头有没有陷阱。”

“那你要小心,这里有很多陷阱。”女管事说,“其中一些叫帐册。”

* * *

出门时,翠微带上了包好的抄本,还带了两条干净的布。

馥灵看了看布:“这是做什么的?”

“垫桌。”

“我们只是去问供货。”

“问供货也可能碰到桌子。”

“碰到桌子会怎么样?”

“不知道。”翠微面无表情地答,“所以先垫。”

郑君珩看着那两条布:“若桌子也算证物,这一路上的桌子都要带走吗?”

“带不走。”翠微说,“所以只垫。”

少年忍了一下,没忍住,笑出一声。

翠微仍旧没有表情,将布折得整整齐齐,收进袖中。

馥灵心里想,这院里最接近万全之策的人,竟然是翠微。她不解决问题,她把问题旁边能碰到的东西都先垫起来。虽然最后很可能连自己也垫上。

她没把这句说出口。

“主人,本宝听到您的呼吸停了一下。”小馥说。

“那是我忍笑。”

“本宝不建议以忍笑作为安全措施。”

他们先去问纸料的来源。

名目上所记那家兼售纸料与香材的小店,掌柜认得女管事带去的购料记号。他把帐页翻了几遍,指着其中几行说,这几批纸不是同一处送来,交货的日子也不同。

女管事把日期逐一对过,没有急着问哪一家最可疑,只问纸商有没有记下转手的地方。

纸商说有些熟客会留地址,有些是挑了纸便带走。遇上整批的货,他才会多记几笔。

“附记所指的这两批纸,都是散卖?”女管事问。

纸商看着帐页,回答得很谨慎:“这一批是散卖。那一批也是。只是买的人不一样。”

“你还记得买的人吗?”少年问。

纸商摇头:“脸记不牢。若人每天都来,我或许记得。来一次就走的客人,纸卖出去便算完了。”

他没有故意隐瞒,也没有办法从两张纸上生出更多记忆。

掌柜先把对应的纸样与树脂样包分开放,问明可否比较,便自行拆开一份样包,取少量树脂置在干净小碟上。馥灵先闻纸样,再短闻那份树脂。喉咙先微微收紧,肩膀却慢慢松下来。那股味道像收在旧木匣底下的一点甜,像有人剥开一颗干果,甜意并不明亮,藏得深,还沾着一丝木头的闷气。她停了一会儿,才在心里把它叫作安息香相近的树脂香。

她没有把纸样凑到鼻尖反复猛闻,只隔着适当的距离,分辨它是不是与抄本附近那点味道相近。其余树脂样包仍封在另一处,开出的这份不再碰纸样,也不与他们的抄本混放。气味不会替她指出哪只手碰过哪张纸,只能让她比较两种东西的感受。

她试了几次,仍不能说两者完全相同。

“这个和抄本上的相近。”馥灵说,“但不能只凭这点就认定是同一批,也不能认定它是故意留下的。”

纸商有些意外:“王妃是说,这香料可能沾到纸上?”

“有可能。”她说,“也可能是纸在别处碰到类似的东西。现在只是多了一个可以查的方向。”

郑君珩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那份已由掌柜开出的小碟样品。

“你闻到的是同一种甜吗?”

“我闻到的是相近,不是同一。”馥灵说,“差别很要紧。”

“那我试试。”

馥灵看了他一眼:“只闻一次。”

“一次。”

他俯身靠近,只短闻一口,没有碰样品。抬起头后,眼神稍稍定住,像在辨认刚才留下的一段细声。

“是什么声音?”少年问。

郑君珩没有立刻回答,也没有再吸第二口,只辨着方才那点余响,眉间微收。

“像有人隔着一面墙,敲了两下木鱼。”他说,“声音很低,后面拖着一段短尾音。至于抄本,我昨日没闻,不能替它补一个声音。”

馥灵说:“与我说的那股甜,在你这里便成了这样的声音?”

“这份样品是这样。”他说,“不能说与抄本一模一样。”

纸商看着两人,想问,又像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。馥灵便说:“他闻到的气味会变成声音。那不是你耳朵能听见的声音,只是他自己的感觉。”

“像唱曲?”

“比唱曲安静。”郑君珩说。

“像有人把一包树脂敲响了?”纸商问。

“那就太大声了。”馥灵说。

少年低头记下对方的描述。

“要写木鱼吗?”

“写他的感受,注明是他自己的比喻。”馥灵说,“不要把木鱼写成树脂的证据。”

郑君珩道:“你把我说得像个不可信的人。”

“不是不可信,是不能让你的耳朵代替纸商的帐。”

“那你的鼻子呢?”

“也不能。”

“听起来我们两个都不太有用。”

“我们两个合起来,”馥灵说,“至少可以把‘相近’说清楚,不把它写成‘相同’。”

少年在纸上写下这句,笔尖停了一下。

“这一句,要不要也记进去?”

“可以。”馥灵说,“记下来提醒我们。”

纸商翻回自己的帐页,沿着日期找了找,最后在一笔树脂货物旁点了一下。

“这一批是外地来的。货分成两份,一份被香料铺买走,另一份是有人代取。”

女管事问:“代取的人留了什么?”

“一个姓氏,还有送到城南一处巷口的记号。”纸商说,“当时那人说,货主不方便到店里,让我照记号送。小本生意,记号对得上,我就送了。”

“那里是什么地方?”

“那回是交脚夫代送,回话只到巷口,没进去。”纸商说,“那附近有纸活小屋,也有住家,里头我没亲眼看过,得问送货的人。”

女管事把记号抄下,没有追问纸商猜不猜得出货主是谁。

“这只能说明有一批树脂送到那附近。”馥灵说,“还不能说它和仿押有关。”

“是。”女管事说,“先查这个记号,再查纸和墨的供货。”

纸商听了,像是松了口气。他原本大概担心自己一句话就把某人推到罪名里。馥灵没有再请他猜,也没有把他的迟疑当作可疑。

出了店门,郑君珩停在石阶下。

“你刚才闻得很仔细。”馥灵说,“现在还听得见外面的声音吗?”

他偏了偏头。

街上的车轮碾过石路,远处有人叫卖,旁边的布幡被风吹得轻轻拍在木杆上。他安静片刻,才说:“听得见。”

“有没有变远?”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那接下来先不闻了。”

“我们还要去查墨。”

“查墨不必靠你闻。”

“若遇上同样的气味呢?”

“那就等一下再说。”

他看着她,嘴角稍微弯起来:“你连我能不能闻,也要记录吗?”

“要。”她说,“你闻太久,真的声音会暂时变远。这不是为了查案可以省略的事。”

郑君珩没有反驳。

“好,下一家我不闻。”

“你可以听他们说话。”

“这件事,我很擅长。”

女管事走在前面,听见了,回头看他:“只要不要把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当成气味就好。”

“我还分得清。”

“那便好。”女管事说,“否则我们得替整条街另立一册。”

* * *

墨铺里有几排墨锭,放在木格上。掌柜拿出帐册,照他们带来的日期和纸料交货次序,一项一项翻查。

附记所指的两笔购墨,分列不同批量;掌柜能核的是销货帐,不能只隔着抄本,便认出纸上实际用了哪一锭。

“这份名目记的是寻常墨锭。”掌柜说,“那份也是。买墨的人不少,我不可能记得每一个,更不能只看墨迹认是哪回买的。”

“有没有大批买过纸、墨,又找人代送的人?”女管事问。

“纸和墨的买家很多。要是只买一两锭,没什么好记的。整批买的,我才会记。”

掌柜查了好几页,找到两笔数目不小的帐。第一笔是替人送到城南,第二笔也有一个送货地点记号。

女管事把那个记号和树脂货物旁的记号并排放好。

不完全一样。

第一笔的字迹很潦草,第二笔多了一道小勾。她把抄出的两行并排细看,确认不是看错。

“这能算同一个记号吗?”少年问。

“不能。”女管事说,“至少不能直接算。”

“可它们很像。”

“很像的字不少。”馥灵说,“相近的气味也不少。现在两边都没有到可以合起来的地步。”

女管事点了点头:“记下可能相关,先不合并。”

“这样查起来会比较慢。”少年说。

“不把不一样的东西硬凑在一起,后面就不用花更多时间拆开。”女管事说,“帐册已经替我示范过了。”

少年立刻在纸上写了“先不合并”。

小馥说:“主人,女管事姑娘今日已第三次以帐册警告众人。”

“帐册应该被记一功。”馥灵在心里说。

“本宝可以替它立一册功劳簿。”

“不必。”

“功劳簿可以放在帐册旁边。”

“更不必。”

她们在掌柜的帐册里找到另一条有用的线索。那两笔代送的货,都由同一个脚夫接手。掌柜不记得他的名字,只记得他收货时会在收据上画一个小记号。

那是脚夫签收时画的手记,与目的地记号分列;树脂帐旁也留着同形手记。两种记号用途不同,不能混作同一个地址。

这一次,女管事把三项分开摆好,一项是树脂货物,一项是纸料,一项是墨锭。每一项都有自己的日期、来源和记号。她没有说它们一定出自同一个地方,只说按两店所述,这些货或由同一名脚夫接手,去处都在城南一带,仍要向本人核实,不能只看记号就先定同一户。

“这比一张帐有用。”她说,“但也还不是作坊。”

“先去找那名脚夫?”少年问。

掌柜说,脚夫今日在南市附近收货,若还照旧走那一带,午后便会回来。

馥灵没有催他把人叫来,也没有请他替他们盯着。她只留下纸上抄好的送货记号,让掌柜认一认,若人回来再请他看。

“掌柜,你不必先问他做过什么。”馥灵说,“只问记号对不对,货送到哪里。”

“若他不肯说呢?”

“那就记下他不肯说。”她说,“不替他把没说的部分填上。”

掌柜应了一声,把记号收在帐册边上。

走出墨铺时,郑君珩仍没有再闻。

他走路时不时偏过头,像在确认街上的声音仍然在原处。馥灵没有问第二次,只放慢了脚步。

“你走得像在等一首曲子。”她说。

“我在等声音回来。”

“那你等吧。”

“你不问回来了没有?”

“问了,你就要回答。回答之前又得停下来听。你现在可以不回答。”

他转头看她,笑了一下:“这算什么规矩?”

“我的规矩。”

“挺方便。”

“我也可以替你加一条,闻香时不许逞强。”

“那太麻烦。”

“你不必遵守。”

“那还算规矩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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