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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闻香识命》

706. 一整条街

天才亮,知香院门外已经站了十几个人。

馥灵推开门时,最前头那位大娘正把一只竹篮往身后藏。她身后有卖茶的、补鞋的、替人送货的,还有两个看起来只是路过,却把脚尖都朝着知香院的人。

一整条街的人像约好了似的,挤在门口。

偏偏没人承认是约好的。

“你也是来找赵娘子的?”前头的大娘问后头的人。

“不是,我来送布。”

“那你怎么站在队伍里?”

“我看这里人多,怕挡路,先排着等人少了再送。”

“你排进来,人就更多了。”

“那我出去?”

“出去就要从队伍里挤出去,怕是更挡路。”

送布的男人想了一下,觉得这话有道理,便把布抱得更紧了。

馥灵站在门槛里,沉默片刻。

“念儿,”她说,“知香院今天是开门,不是开市。”

念儿从她身后探出头,看看门外,再看看她:“姐姐,外头的人都说,是来找你的。”

“找我做什么?”

“有人说,想问一问自己最近为什么总不高兴。有人说,想知道该不该换一份活。还有人说,隔壁王大娘的媳妇来过,回去以后跟王大娘讲了半个时辰,王大娘听完觉得自己也有事想问。”

“王大娘问了什么?”

“她还没问。她先来替媳妇问,能不能让媳妇再来一次。”

馥灵看向门外。

王大娘就在第二排,手里拿着一把葵扇,虽然天还凉,扇子却摇得很有气势。

“她来了吗?”

“来了。”念儿说,“她说自己不是来问事,是来陪媳妇。她媳妇没来。”

“那她是来做什么的?”

王大娘立刻接话:“我怕她一个人来不好意思。”

“那她人呢?”

“她说今日有事。”

馥灵点点头:“所以你替她来了。”

“我就是陪着。”

“陪谁?”

王大娘停了停,把扇子往胸口一收:“我陪我自己。”

身后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
王大娘瞪了他们一眼,大家立刻都在看天。

馥灵在心里说,门外人还在增加。

小馥接道:“主人,本宝建议,先把门槛也列入等候名单。”

“你有办法让门槛自己排队吗?”

“本宝没有手,不能搬动门槛。”

“那你就不要操心门槛。”

“本宝只是担心它被踩。”

馥灵没忍住,唇角动了一下。

念儿已经把院门完全打开,让人不要全堵在门口。翠微抱着一摞矮凳走来,面无表情地放在廊下,又在每张凳子旁边摆了一只竹筒。

“翠微,竹筒是做什么的?”馥灵问。

“装纸签。”

“为什么要装纸签?”

“掌院说,人多时要有次序。”

念儿一怔:“我说的是让人先来的先坐下,不是抽签。”

翠微低头看了一眼竹筒:“我听成先抽签。”

“那你怎么不问?”

“掌院说话时正在看帐册,我不敢打断。”

念儿捂住额头:“你把竹筒收起来吧。”

翠微把竹筒收回怀里。

门外那位送布的男人小声问:“那还排不排?”

翠微看了他一眼:“你若想排,就排。不想排,就把布送进来。”

“我想排。”

“那你先把布放好。”

“我想一边排,一边送布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翠微说完,便伸手接过他的布,放在廊边,再把他往队伍末尾一指。

她做得十分自然,仿佛刚才收的不是一卷布,而是整个人的人生安排。

“翠微,”馥灵说,“你把他的布拿走了,他怎么送?”

“等他问完,再拿回去。”

送布男人看着空了的手,神情有些茫然。

“我忽然觉得,”他说,“今日好像来得挺对。”

“你是来送布的。”馥灵提醒他。

“是送布的。可我刚才还在想,这卷布要不要送到别家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怕人家嫌我晚。”

翠微把布往他面前推回一点:“那你现在可以送。”

“可我又想排队。”

“那就先排。”

男人又看了看布,又看了看队伍,最后把布重新抱起来,站到了队伍末尾。

“我想了想,先送布也不耽误排队。”

“你抱着布排?”念儿问。

“布是我的。”

“没人要抢你的布。”

“我不是怕人抢。我怕等一下忘了。”

馥灵望着他怀里那卷布,心想,今日才刚开门,她已经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把这条街的人都送回原来的位置。

“先让大家进院里坐。”她说,“每次只谈一个人,旁边的人不替他回答,也不替他猜。想说的再说,不想说的就不说。”

她停了一下,又补上一句:“我不替谁决定要走哪一条路。”

门外安静了一瞬。

王大娘举起扇子:“那我可以替我媳妇问吗?”

“不可以替她说她心里怎么想。”

“那我可以说我心里怎么想吗?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那我心里想得可多了。”
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
王大娘把扇子放下,点点头,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重要答案。

院子一下子热闹起来。

念儿让大家按先后进来,翠微把人分坐在廊下,阿乙与小栗一人搬凳子,一人送水。小栗跑了几趟,便忍不住问:“这么多人都要问吗?”

“想问的人可以问。”馥灵说。

“那不想问的人呢?”

“不问。”

“那如果他排到前面才发现不想问呢?”

“就回去。”

小栗点点头,神情严肃:“那我排不排?”

“你想问什么?”

“我想问午饭吃什么。”

翠微把一只空碗递给他:“去问厨房。”

小栗接过碗,像捧着一份重要差事,转身就跑。

小馥说:“主人,本宝认为这位小栗的问题,答案可能与他今日的工作有关。”

“他今日的工作是什么?”

“端水。”

“那午饭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,得靠他自己端。”

“本宝明白了。”

“你明白什么?”

“他问午饭吃什么,应该先去看厨房。”

馥灵在心里叹气:“你明白得比他慢。”

她把偏厅整理出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几只小香盒,旁边是一叠固定图案的牌卡。

牌面没有字,只有清楚的图。

一扇半开的门、一座歪桥、一只缺口碗、一只看不清里头的篮子、一棵斜树与旁边的盆,以及一张空椅子。灯那张留在宫中,眼前仍是这六张。

每张牌的图都不一样,从一开始便是这些,没有临时加进去的暗示,也不会因为谁来了就换一个答案。

她把牌摊在桌上,让来的人自己挑。

“这些牌能看出什么?”第一位坐下的大娘问。

“看不出你将来会怎样。”馥灵说,“牌上只有图。你选一张,再说你看见什么。那是你的说法,不是牌替你下的判断。”

“那香呢?”

“我闻得到香气,也只能说我闻到什么。你喜欢或不喜欢,跟我不一样都很正常。”

“那你到底能做什么?”

“我可以陪你把自己说的话整理一下,问你几个问题。至于下一步怎么走,你自己选。”

大娘把手放在膝上,想了一会儿:“听起来不太像算命。”

“不是算命。”

“也不像有人替我拿主意。”

“不是替你拿主意。”

大娘点点头:“那我就放心了。我最怕有人替我拿主意,拿完又说是我自己要的。”

馥灵抬眼看她:“那你今日想问什么?”

大娘看了看桌上的牌,指向一张画着碗的牌。

“我想知道我是不是不该再替家里的人忙。”

“先不急着知道该不该。”馥灵说,“你看见这只碗,想到什么?”

大娘盯着牌看了一会儿。

“我想到洗碗。”她说,“家里每天都有人吃饭。吃完了碗就往桌上一放,好像它自己会长脚走进水盆。”

“你若不去收呢?”

“那就堆着。”

“堆着会让你怎么样?”

“我心里烦。可我若去收,又觉得只有我在忙。”

她说完,自己笑了一下,笑意里有些疲倦。

馥灵没有接着替她下结论,只问:“你平常遇到家里需要人做事时,会先等别人开口,还是先把事情做完?”

“我先做。”大娘说,“不然做不完。”

“做完之后呢?”

“再怪他们没看见。”

“你希望他们看见,还是希望他们自己来做?”

大娘想了想:“我希望不用开口,他们就看见。”

“如果他们没有看见呢?”

大娘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衣角上捻了捻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可以先留着。”馥灵说,“今日不用立刻答。”

大娘重新看那张碗牌,这回看得比方才久一些。

“我回去先不收碗。”她说,“至少今晚不收。我想看看,家里的人是不是真的看不见,还是看见了也等我去收。”

“这是你自己想试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就照自己的意思做。”

大娘起身时,没有拿走牌,也没有要香盒。她在门口遇上王大娘,两人互相让了一下,谁也不肯先走。

“你先。”王大娘说。

“你先。”

“我不急。”

“我也不急。”

翠微从旁边经过,面无表情地说:“两位都不急,可以同时往前走。”

两人同时往前一步,肩膀撞在一起。

大娘笑出声,王大娘也跟着笑了。

“我先。”大娘这回说得很快,抬脚出了门。

王大娘坐下时,还在摇扇子。

“你要问什么?”馥灵问。

“我不是来问事的。”

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
“我想看看你怎么问。”王大娘说,“我媳妇说你不替人回答,也不说谁好谁不好,我不信。”

“那你可以坐一会儿。”

王大娘看着桌上那些牌,挑了一张画着空椅子的。

“这张像我家那把椅子。”她说,“我丈夫坐在那里吃饭,吃完就走。椅子空着,碗还在。”

“你想问的是碗吗?”

“我想问的是他吃完为什么不收碗。”

“你可以问他。”

“我问了,他说没看见。”

“你相信吗?”

王大娘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

“你看,”她说,“我本来想问你,现在你把问题还给我了。”

馥灵笑了:“我没有拿走过。”

王大娘把扇子放在膝上,想了一会儿:“那我回去问他,若不是没看见,究竟是为什么。”

“你想这样问?”

“我先问一次。问完再看他怎么答。”

王大娘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你不是替人拿主意,可是你问一句,倒像把我自己藏着的话翻出来了。”

“那句话原本就在你那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这一声“我知道”落下来,院里安静了一瞬。

王大娘说完便走,扇子这回没有摇。

接着坐下的是个年轻男人,穿着一件灰布短衣,袖口沾着一点木屑。他一直把两只手交握着,像是怕手一松,什么话也会跟着掉出来。

馥灵放了一只小香盒在桌上。

“这里头是什么?”他问。

“一种木质的香气。你闻到什么,就说什么。”

她掀开盒盖。

馥灵的喉咙先紧了一下,像冬天走进久未开门的屋子,胸口碰上冷木头;接着肩膀慢慢松下来,像坐在门边,听一场小雨落在屋檐上。底下那股干净、安稳的气味,才让她辨出是檀香。

她把盒子放到桌上,让那人自己靠近。

年轻男人吸了一口,眉头皱起来。

“像旧木箱。”

“你想到什么?”

“我爹做木工留下的工具箱。里面总有刨花,味道跟这个有点像。”他停了停,“我爹说,木头不会自己长成桌子,总得有人肯下刀。”

“这句话是你爹常说的?”

“常说。”

“你今日带着这股气味,想到什么事?”

他看了看桌上的牌,挑了一张画着桥的。

“我在想,要不要去外地做活。”他说,“有人问我要不要跟船走,沿路替人做木器。我家里也有木工活,不算少。可我总觉得每天做的都是同一样。”

“你想到桥,第一眼看见什么?”

“桥很窄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桥下面有水。若掉下去,东西就没了。”

“你怕的是走过去,还是怕走到一半回不了头?”

他低头看着那座小桥,过了一会儿才答:“都怕。”

“你平常作决定,会先看最坏的情况,还是先想自己想要什么?”

“先想最坏的。”他说,“想完就不敢动。”

“这让你避开过麻烦吗?”

“避开过。”

“也让你错过什么吗?”

他沉默下来。

门外有人放下一只水碗,陶碗碰着木桌,发出清脆一声。灰猫在偏厅里抬起头,耳朵转向这边,又慢慢趴回去。

年轻男人终于开口:“我不知道去了会怎样。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馥灵说,“你想带走的,是对木工的兴趣,还是想离开现在的日子?”

“我原先觉得两个都是。”他说,“现在想想,也许我只是想看看,自己能不能做别的。”

“那你可以先弄清楚船上的活怎么安排,也可以先问清楚家里的活能不能暂停。这些是你能去问的事。”

“你不觉得我应该去?”

“我不替你选。”

他看着桥牌,缓缓点头:“我回去先问。问完再决定。”

馥灵把香盒盖上。

他起身时,肩膀比进来时低了一点,像是终于不用把答案硬塞进衣襟里带走。

下一位是一个替茶肆送货的姑娘。她一坐下就说,自己没什么要问,只是旁人都来,她也跟着来看热闹。

“那你要不要抽一张牌?”馥灵问。

“我能不能先看看?”

“可以。”

她的手在牌面上移了一圈,最后拿起画着半开门的那张。

“这门只开了一半。”她说,“我每次出门送货,总有人在身后喊,叫我早些回去。”

“你想到的是回家,还是出门?”

“出门。”她笑了一声,“有时候觉得,别人替我挑的日子,像一双不合脚的鞋。”

“你觉得现在做的事不合脚?”

“不是。我做送货做得挺顺。只是家里人觉得姑娘该去茶肆帮忙,不该一天到晚在街上跑。”

“你自己怎么想?”

“我喜欢跑。”

“喜欢跑的是送货,还是喜欢不必一直待在一个地方?”

姑娘想了想:“两样都有。我在茶肆里也能做事,可一整日坐着,觉得脑子都跟着发霉。”

“你平常要做选择时,会先顾别人的担心,还是先顾自己受不受得了?”

“先顾别人。”她说,“顾完以后,才想起自己。”

“那你今日要先做什么?”

她把牌放回桌上:“我回家先说清楚,我不是嫌茶肆不好。我只是还想跑一阵子。”

她站起来,又看了眼自己的鞋:“说不定我家的鞋也不合脚,只是他们没穿过。”

“那就让他们听你说。”

“若他们不听呢?”

“那是下一个问题。你可以到时候再想。”

姑娘笑了:“你这样问,很像我娘。”

“你娘也让你自己选?”

“不,她让我自己猜她想听什么。”

馥灵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
姑娘已经笑着走出去了。

院子里的队伍没有变短,反而又多了几个人。最初那位送布的男人仍抱着布,站在队伍边上。他已经让出位置给两个人,自己却没有往前挪多少。

馥灵问他:“你想问什么?”

他抱紧布卷:“我想问,送货到底要不要先送。”

“你现在最想做哪一件?”

“先送布。”

“那就先送。”

他低头看着布:“可我也想知道,我为什么每次遇到事都要先问一圈。”

“你觉得是为什么?”

“我怕自己选错。”

“你平常是不是很在意别人等不等你?”

“是。”

“别人等你时,你会怎么做?”

“赶快。”

“你若赶不及呢?”

“就一直想着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终于听见自己说的话。

“我先把布送去。”他说,“回来再排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立刻转身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你会记得我是谁吗?”

“你抱着一卷布。”

“那你等一下就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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