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闻香识命》
腊月里的知香院,比平日忙得多。
院门口挂了红灯,香房里的炭火从早到晚不曾断。腊梅还没开,枝头却已经鼓出一点点黄,像一群蹲在树上的小灯笼,等着谁先点火。
赵馥灵一早翻完帐簿,抬头时,已经有三拨客人从门口进出。有人来取年前订的香牌,有人来问新香,有人只在院里坐了一会儿,闻过一盏香,便说回去要把窗户擦干净。
“擦窗户也能算香的生意?”她问。
馥兰坐在帐桌后,算盘打得噼啪响:“她说闻完觉得家里该收拾,还买了两包香。”
“那是她自己的功劳。”
“我也这么说。”馥兰头也不抬,“她付钱时很高兴,我就没有拦她高兴。”
她将帐上刚核过的笔数在心里报给小馥。
小馥立刻接话:“主人,照您刚才念的,今日院内成交三十七笔。”
赵馥灵的手停在帐簿上。
“你刚刚说了什么?”
“本宝确认,今日院内成交甚多。”
“这样就很好。”
“本宝正在学习,年关对帐时少报几遍数字。”
“你若有心,就别在我算完以后再报一遍。”
“遵命。今日院内成交很多,这句不用再算。”
她看了一眼一旁堆起来的订单。知香院这阵子生意好,香牌、香囊、供香都卖得出去。馥兰把每笔银钱记得清清楚楚,念儿则把院里的事排得井井有条,连阿乙送货都不再把订单和回信放在同一只袖子里。
“他进步了。”念儿说。
“哪里进步?”
“如今分别放在两只袖子里。”
阿乙正好从门口回来,听见了,低头检查自己两边袖口:“掌院,我今天没有拿错。”
翠微端着茶走过,面无表情地说:“他记反了自己放在哪边。嘴上说信在左边,拿出来却是订单。”
阿乙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信和订单,神情变得十分庄重:“那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小栗问。
“我的袖子没有左右。”
小栗想了一下,说:“那你以后把信放头上吧。”
“头上也有左右。”
“那就放中间。”
翠微把茶搁在赵馥灵手边:“我建议先不要让他替人送信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念儿说。
阿乙没有抗议,反而很认真地点头:“我也同意。信的事情,不能拿我的头试。”
笑声从院子里散开,掠过门边的红灯笼。
笑完,赵馥灵把手边的帐簿合上。
今日还有另一件事要办。
知香院要添药材。
前几日,她问过附近的大夫,知道冬天里来问诊的人多,有些人付不起看诊的钱,也有人家里缺药材,拖着不敢上门。她不懂大晟的医理,不能把香油当药,更不能凭着鼻子替人断定病情。她能做的,是拿出银钱,补上常用药材的缺口,也让附近的人能来问诊,不必先在门外掂量自己口袋里有几枚钱。
馥兰已经算好院里能用的银钱。
“今年年关生意好,除去工钱和进货,能呼出一笔。”她把帐簿转过来,“若添这些,日常周转仍够。”
“你觉得合适吗?”
“帐上合适。”馥兰说,“人手也合适。只要不把所有事都塞给念儿。”
念儿正在门口安排学徒,正要把一张写着送货地点的纸交给翠微。她听见自己的名字,转过头来:“姐姐,我能做。”
“我知道你能做。”赵馥灵说,“我问的是,你要不要做这么多。”
念儿看了看纸,又看了看院里的人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先收回手,将纸转交给阿乙:“你照这几处送货,出门前再核一遍。其他事等我回来再分。”
阿乙把纸接过去,十分慎重地问:“掌院,这次袖子要不要也分一下?”
“不用分袖子。”念儿说,“先分事情。”
“好。”
小栗跑来报告:“大夫在外面等了。”
赵馥灵站起身,将外衣拢好。
她没有当过大晟的大夫。她可以听人说话,记下情况,闻出香料的味道,却不能因此就把别人的身体当成一道自己会解的题。于是她请附近的大夫在知香院借一间暖和的屋子看诊,她与念儿负责登记、询问、安排药材和看诊费。
若有人有急事,就先请大夫看;若需要别处的医者,就陪着问清楚去哪里。香只留在香房,不往病人的身上乱加。
“主人,您今日要看诊?”小馥问。
“我今日要帮忙。”
“本宝确认。您没有自称大夫。”
“你记这个做什么?”
“以免有人问您,您答得太客气,最后把自己安排成大夫。”
“这种事也会发生?”
“主人,您上回替人调香,客人问能不能顺便替她看院子里的梅花。您答应了。”
“那是看梅花。”
“本宝认为,若她接着问您能不能替梅花写帐,您也会先拿起算盘。”
她心里叹了口气。
“你看得倒很清楚。”
“本宝看不见。这是依照您过去的回答推测。”
“那你推测得不错。”
请大夫进院后,念儿带他到已备好的屋子,又核看了一遍。窗纸补过,门缝塞了布,桌上放好清水和纸笔。她又把等候的人分到廊下,请他们先坐,不必挨着风口。
翠微搬来两张长凳,停了一下,问:“要不要把凳子排成看起来很有秩序的样子?”
念儿说:“排成坐得舒服的样子就好。”
翠微便把长凳靠墙放妥,又将每一张凳子稍稍挪开。
赵馥灵看着翠微把原本歪斜的凳子排得整整齐齐,在心里笑道:“她连挪凳子都面无表情。”
小馥说:“主人,这是翠微一贯的改善方式。”
“本宝认为,若再给她一刻钟,等候的人也会被排成一条直线。”
翠微回头看了一眼:“小栗,你坐到那边去。”
小栗还没坐下,立刻挪到最远的那张凳子。
“翠微姐姐,你怎么知道我会坐在这里?”
“你每次都坐在最靠近门的地方。”
“因为这样出去方便。”
“今日门边要留给来问诊的人。”
小栗坐正了:“那我坐在最不方便出去的地方。”
“不用。”翠微说,“你坐好就行。”
他乖乖坐下,两只脚并在一起。片刻后,脚尖又开始在地上画圈。
“小栗。”念儿说。
“我没有出去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我也没有画圈。”
念儿低头看地上那个越画越大的圈。
小栗把脚收回来:“我只是替地面添了一点年味。”
轮到来问诊的人,念儿先记下姓名和住处,再请他们进屋。大夫听病人说话,询问日常情况,也察看身体状况。赵馥灵坐在一旁,帮忙把大夫交代的药材和用法记清楚;遇到她不懂的地方,就当场问,不凭记忆乱猜。
她问一位妇人家中有没有照顾她的人,问得很慢,也不催她回答。
妇人低着头,说家里还有小孩,过年要准备的东西也不少。她原本想着年后再来,今日是隔壁的人劝她来知香院问一问。
“你先坐着,不用急着回去。”赵馥灵说,“家里有人等你,不代表你一定要把每件事都自己做完。”
妇人沉默了一会儿,眼眶微红。
赵馥灵没有多问,只把大夫需要知道的情况记下来,再让大夫接着询问。她没有拿香让妇人闻,也没有说香能替她解决什么。对方此刻需要的是有人听她把话说完,还有一位能判断身体状况的大夫。
屋外有人送来一盏温水。
念儿接过去,放在妇人手边:“喝一点,慢慢说。”
妇人捧着碗,指尖终于松开。
赵馥灵低下头,把刚写好的纸再看一遍。每一件事都要记清楚,住在哪里,手边缺什么,能不能按时回来。她不能替人决定往后的日子,但可以先把眼前那一小段路照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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