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闻香识命》
再过一日,皇帝召她入宫时,天还没黑。郑君珩留在长安暂住处歇息,周围声音已能听见一些,仍没有再试香声。
传话的内侍说得客气,说圣上近来夜里睡得浅,想请王妃替他调一支香,最好能让人睡得着。
赵馥灵听完,先看了看那位内侍。
“圣上亲口说的?”
内侍顿了一下:“是圣上亲口说的。”
“原话也是‘让人睡得着’?”
“原话是‘让朕睡得着’。”
赵馥灵点点头。
“那我会带香去,不会带保证去。”
内侍没听明白,仍然恭恭敬敬地把这句记在心里,像记下一道不便让人追问的旨意。
翠微陪她出门。
翠微抱着香匣,走了几步,低声问:“王妃,香能不能让人睡得着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带香去做什么?”
“让屋子里有一种他愿意闻的气味。”
“若他不愿意闻呢?”
“就收回来。”
翠微想了想:“那香匣是不是白抱了?”
“至少等他闻过、说不喜欢,再决定要不要带回。”
翠微脸上毫无波澜,抱得更稳了。
她在心里告诉小馥:“香匣带了,纸笔也带了,应该没漏。”
小馥答:“主人,您还带了本宝。”
“你又不用我提。”
“本宝确认,翠微不必替本宝多抱一只匣子。”
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“本宝遵命。少说两句。”
她走了几步。
小馥又说:“现在已经少说一句了。”
她忍住没笑,忍得很辛苦。
皇帝在一处偏殿等她。
殿里只留了两盏灯,窗扇开着一线,外面秋风擦过竹叶,声音细细碎碎。桌上摆着一册历书,一只茶盏,茶盏里的水没有动过。
皇帝坐在桌后,眼下有些倦色。
那倦色不重,像一件穿得合身、却怎么也脱不下来的外衣。
赵馥灵行礼后,皇帝抬手让她坐。
“朕想要一支香。”
“我带来了几样气味,圣上可以先闻闻,再挑喜欢的。”
“朕要的是能让人睡得着的香。”
“我明白圣上的意思。”她说,“只是香能提供一种气味,不能替圣上作主,也不能保证人一定睡着。若圣上只想试试哪一种闻着舒适,我可以调。若要我说它必定能带来什么,我不能这么说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你在知香院,也是这样回客人?”
“是。”
“客人不会怪你?”
“有人会。”
“那你还敢如此说?”
“若我先答应,之后每一个没睡着的人都可以来找我算帐。知香院的帐已经有馥兰管,我不想再多一笔。”
皇帝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朕若睡不着,也来找你算帐?”
“圣上若要找,臣妾不敢拦。但我会先提醒圣上,香匣是我带来的,睡觉的人是圣上。”
皇帝笑出一声,笑意很短,却不冷。
翠微把香匣放在桌边,退到赵馥灵身后。
赵馥灵没有立刻打开香匣。
“我先问几件事。圣上不想答,可以不答。”
“问。”
“近来夜里醒来,是一直如此,还是最近才开始?”
皇帝拿起茶盏,手指碰到盏沿,又放下。
“说不上最近。只是如今醒来以后,便不容易再睡。”
“醒来时,通常在什么时候?”
“朕没有记。”
“那睡前做的事呢?用膳、看奏章、听人回话,顺序大致一样吗?”
“每日不同。”
“不同在什么地方?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:“你是在替朕调香,还是在替朕查案?”
“是替圣上调香,所以也想知道,这支香放在哪里比较合适,什么时候拿出来比较合适。”
“香也要挑时候?”
“若圣上不喜欢,挑得再好的香也只是多一样摆在屋里的东西。”
皇帝低头,指尖在茶盏边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朕夜里醒时,多半是后半夜。白日事情多,晚膳的时辰也不固定。有时看完奏章才用,有时用过膳再看。”
赵馥灵拿出一张纸,记下来。
她没有往下问他为什么醒,也没有替他猜。
“秋分前后,夜里的长短会慢慢变。”她说,“我只能按历书上的节气和日期记,不会拿一个日子去推断圣上为什么睡不着。若圣上愿意,可以记几日,醒来的时辰、晚膳的大致时辰、睡前做了什么。再看它们有没有一起变动。”
皇帝瞥了一眼她写的字。
“要记这些?”
“不必记得很细。记得太细,最后可能只记得自己有很多东西要记。”
“你倒是知道得清楚。”
“我曾经替自己做过太多表格,后来发现光是填表,就能把一日过得很有规律。至于人有没有比较自在,表格不负责。”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确认,您当年确实有多份表格,其中一份的名称是‘生活优化’。”
“那份不要提。”
“本宝没有对外提及。”
皇帝像是留意到她忽然停顿,问: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表格太多也会让人累。”
“这句倒像实话。”
“是实话。”
她从随身纸袋取出原先七张图卡,放在桌上。
缺口空碗、未点的灯与短火捻、歪木板桥、篮子、半掩门、斜树与小盆、空椅。图样固定,没有吉凶,也没有写好解释。
“这是做什么的?”皇帝问。
“请圣上从里面挑一张,说说第一眼看见了什么。牌上没有固定答案,我也不替圣上解读。若这样问让圣上觉得不自在,就不必挑。”
皇帝扫过七张图。
“是你自己画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画得如何?”
“若按画师的标准,可能不如何。若按看得出画的是什么的标准,还能勉强交代。”
皇帝拿起那张画着未点灯的图卡。
“朕看见一盏灯。”
赵馥灵等着。
皇帝看了牌面一会儿,才说:“图上的灯没点,却让朕想到灯还亮着的时候。房里的人已经不在灯下。”
她没有接着替他解释。
“这是圣上看见的。”
“你不问那人去了哪里?”
“圣上若想说,可以说。不想说,也不必说。”
皇帝把牌放回桌上。
“朕只是觉得,灯不必一直亮着。”
赵馥灵在纸上写下这句话。
她写得很慢,没有把它变成一句更容易听懂的话。
“圣上平日做决定时,常先想什么?”
“要做的事。”
“那做完以后呢?”
“还有下一件事。”
“若事情不能一次做完呢?”
“便接着做。”
赵馥灵抬起头:“这样的习惯,能让事情往前走。夜里却未必能跟着停下来。”
皇帝望着她。
她补了一句:“这只是我听见圣上说话后的感觉。圣上若觉得不合,也可以不采用。”
“你认为朕不会停?”
“我不知道圣上会不会停。我只知道,圣上习惯先看责任,再看自己想不想做。”
“你从哪里看出来的?”
“从圣上方才说的话。不是从牌上看出来,也不是从生辰看出来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历书,翻到当年的节气记录。
“若要看时序,就照历法来排。节气、日子、睡前大致做了什么、夜里何时醒。生辰可以核对节令和年岁,但不能单凭生辰替人说性格,更不能替人决定该怎么做。”
皇帝看了一眼历书。
“你们那套说法,倒是不肯神神秘秘。”
“神秘的事,听起来往往比实际的事好记。我怕自己说得太好听,让人忘了是自己在过日子。”
皇帝没有回答,只把那张灯牌往旁边推了一寸。
赵馥灵打开香匣。
她没有先拿出香料,而是先看皇帝面前的茶盏。茶水已经凉了,茶气散得很淡。殿里有木头、纸张、灯油的气味,还有一点从窗外进来的湿土气。
她先把装着安息香的小盒放到桌上。
“这一味气味比较明显。我先开一点,圣上若不喜欢,我便收起来。”
皇帝点头。
赵馥灵只取少许,在温热的炭上试香,没有把炭盆移近,也没有让烟直往人面前去。
起初,皇帝的眉间微微收紧。
过了一会儿,他的肩膀才往下落了一点。
那股味道甜而厚,像冬日里屋檐下慢慢化开的一勺糖,又像旧木柜里收着一小包香草,暖意里带着树脂黏住鼻尖的柔和。它没有尖锐地往上冲,只一层一层留在空气里。
这才是安息香。
皇帝没有说话。
赵馥灵也没有问他是不是喜欢。她让那股气味再停一会儿,才把炭上的香移开。
皇帝说:“甜。”
“是,安息香本身就有甜甜的树脂气味,常让人想到香草。”
“像甜食?”
“有一点。但它不是糕点,不能拿来下筷子。”
皇帝望向她:“朕没打算吃。”
“臣妾只是预防万一。”
翠微站在后面,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香匣,仿佛已经开始替每一味香料安排好不得入口的名分。
小馥说:“主人,圣上刚说没打算吃。您的提醒,可以先到这里。”
“你就当自己也在记帐。”
“本宝没有帐簿。”
“幸好。”
她再取一点檀香,另放在一旁试闻。
皇帝仍坐在原处,没有刻意靠近。他闻了一下,说:“这个不甜。”
“是,檀香比较安静,和安息香放在一起时,可以把甜味托住,不让它太厚。两种的分量若相差太多,整支香闻起来就会变样,所以我想先各试一点。”
“朕不懂香。”
“不必懂。圣上只要告诉我,哪一种愿意留,哪一种不想再闻。”
皇帝又闻了一次。
“甜的可以留。这个也可以。”
“两种都可以?”
“嗯。”
赵馥灵取出干净的小瓷碟和香匙,量了少许安息香与檀香,调成两份不同比例的香粉。一份安息香多些,一份檀香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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