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闻香识命》
宫道走到尽头时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内侍追上来,先向郑君珩行礼,又向赵馥灵行礼,才将召回的话写在纸上,双手奉给他看。
郑君珩读过,赵馥灵才听内侍说:“陛下请七殿下与王妃回偏殿一趟。”
郑君珩停下脚步。
赵馥灵看了他一眼,没有替他回答。
“父皇还有事?”他问。
内侍垂着眼,一面答,一面补在纸上:“陛下只说,请殿下留下说几句话。”
“说几句话”听起来不多,却是宫里最难估量的份量。她收起自己的猜测,等郑君珩决定。
郑君珩望着那名内侍,沉默片刻,说:“走吧。”
偏殿就在前面。
屋里烧着炭,暖意压在地面上。靠墙的小案摆着茶壶和几只杯子,没有星石,也没有那只匣子。皇帝坐在案前,衣冠仍整齐,神情也和平日一样,只是案上摊着的几份文书都合了起来。
他抬手,屏退殿中伺候的人。
内侍领着宫人出去,最后一个退出门时,还回头看了一眼,像是担心少了谁便没法让这间屋子顺利运转。
门阖上了。
案边仍有方才备下的纸笔。皇帝把纸摊开,说话时便将句子写下,等郑君珩读完,再接下一句;郑君珩也一面答、一面落笔,将写好的纸转过去。长句写得慢,茶热时没说完的话,茶温了才接上。赵馥灵坐在一旁,听两人各自说出亲笔写下的句子,没有替谁省掉中间的停顿。她后来答话时,也将自己的话逐句补在纸上,等郑君珩读过,再往下说。
皇帝看看郑君珩,又看看赵馥灵。
“王妃也坐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
她坐在一旁,留意到郑君珩没有立刻坐下。
皇帝也看见了。
“你不必站着。”
郑君珩这才落座,位置与她隔了一张小案,恰好在皇帝对面。
两人都坐得端正,像是各自面前放着一卷等着批阅的公文。
案上的茶盏冒着细细的热气。
皇帝伸手拿起一只,喝了一口。
郑君珩也拿起茶盏。
父子两人同时放下。
茶盏落在案上,发出两声轻响,一前一后,像两名不太熟悉的乐师各自试了一下琴弦。
皇帝清了清喉咙。
“方才的事,朕不再提。”
郑君珩说:“好。”
“朕不是叫你回来继续谈星石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那你知道朕要说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皇帝看着他。
“你倒是答得直接。”
“父皇问的是我知不知道。”
这称呼落下来时,皇帝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。
她看见了,没有出声。
皇帝端起茶盏,又放下,像是那口茶里忽然多出一道需要慎重处理的折子。
“你一直这样叫朕。”
郑君珩的神情没有变:“是。”
“朕不是在怪你。”
“我也没有以为您在怪我。”
“那你以为朕在说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皇帝只是望着郑君珩,像在等一句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问的话。
最后,他说:“朕有时候不知道,该怎么跟你说话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下。
郑君珩没有接话。
赵馥灵也没有替他接。她能从气味里分辨炭火、茶水和皇帝衣袍上淡淡的沉木气息,能听见两人的声音,却不能替谁补上没说出口的话。
皇帝的手搭在茶盏旁,指尖仍停在那里。
“朕习惯问事情。”他说,“问你做了什么,打算如何处理,事情是否妥当。这些话,朕说得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至于别的,朕不太会。”
郑君珩低头看着自己的茶盏。
“您不必勉强说。”
皇帝眉心一动。
“朕不是要你替朕解围。”
“我没有替您解围。”
“你每次说‘不必’,都像是在把门关上。”
郑君珩抬眼看他。
“那是因为有些门,不能由您替我开。”
皇帝的神色沉了些。
赵馥灵的肩膀微微绷紧。她没有挪动,也没有劝他们放软语气。那些话听来不舒服,却是他们此刻各自站着的位置。
隔了一会儿,皇帝说:“方才朕问,若朕坚持,你仍不答应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说,即使朕是你的父皇。”
“是。”
“朕当时听着,只觉得你是在拒绝朕。”
“我是在拒绝那件事。”
“两者有什么不同?”
郑君珩握着茶盏,没有喝。
“如果我说不同,您愿意信吗?”
皇帝看着他,没有立即答。
“朕想听你说。”
郑君珩将茶盏放回案上。
“我不肯拿母亲留下的东西去试,不是因为我不认您是父亲。”
皇帝的目光停在他脸上。
“是因为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。它不该只因为我们想知道,就被拿来做别的事。”
他说得很慢,没有提高声音。
“您是父亲,这件事和我答不答应,是两回事。”
赵馥灵看着他们。
那一瞬间,殿中的炭火轻轻爆了一下。
皇帝的手指离开茶盏,放在膝上。
“朕方才用了父亲的身分,想让你答应。”
郑君珩没有否认。
“是。”
皇帝看着他,似乎在等更重的一句话。
郑君珩却没有说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肩背挺直,手掌安安静静地放在膝上。
皇帝低下头,看了一眼合起来的文书。
“朕刚才想的是,只要再试一次,也许就能知道得更多。”
“我知道您想知道。”
“你也想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你仍然不肯。”
“是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朕是不是总把事情变成可以处理的事?”
郑君珩说:“我不知道您是不是总如此。”
“那你看见了什么?”
这问题没有半点帝王问话的气势,倒像一个人终于问出了自己最不确定的地方。
郑君珩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我看见您很想知道,那颗石头还能做什么。”
“除此之外呢?”
“我看见您不想让母亲留下的东西,就这样放着。”
皇帝的眼睛垂了下去。
“朕不想她留下的东西,最后只剩下一只匣子。”
这句话很轻,轻得像是他不打算让旁人听见。
赵馥灵喉头一紧。
她吸进一口气,胸口那一点紧绷慢慢松开。殿里有炭火的干燥,也有茶汤的清苦,底下还浮着一点温和的木头气息,像冬天有人把手伸到旧书架深处,碰见一截被掌心焐暖的木头;那是檀香。
她没有把这股气味说出口。
有些话不是闻出来的,也不是看一眼就能替人判定。她只是坐在这里,让两个人把句子一个一个说完、写完。
皇帝重新抬眼。
“你想让朕怎么做?”
郑君珩答得很快:“不要再问那颗石头能换来什么。”
皇帝皱起眉。
郑君珩看着他,补了一句:“至少,不要因为我是你的儿子,就要我交出它。”
皇帝说:“朕可以答应不逼你。”
“这不是我在要您答应的事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郑君珩停了一下。
“我只是想让您知道,我不是因为不把您当父亲,才说不。”
皇帝没有说话。
这次的安静没有像殿外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它仍然沉,却没有逼着谁立刻做出什么。
皇帝把手收回来,放在案上。
“君珩。”
郑君珩抬头。
“朕刚才想问你,这些年你有没有怨过朕。”
郑君珩的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您现在问吗?”
“现在问。”
“您希望我回答什么?”
“朕希望你说实话。”
“那我现在说,您能听吗?”
皇帝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朕会听。”
郑君珩垂下眼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有些事,我不想在今天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是不回答。”
“朕明白。”
“您不明白。”
皇帝停住了。
郑君珩看着他,语气仍然平稳:“您只是愿意先不追问。”
皇帝没有反驳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连赵馥灵都微微一怔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他愿意先不追问。”
“嗯。”
她看着那张暂时空下来的纸,唇角松了一点。
皇帝似乎察觉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笑意,朝她看了一眼。
“王妃觉得此事很好笑?”
“不是,陛下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觉得,有些话说出口,比批一份文书难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。
“朕批过不少文书。”
郑君珩说:“父皇批文书时,不会问它愿不愿意。”
赵馥灵低下头。
皇帝看着郑君珩,眉间原本那道严肃的线,松了一点。
“你是在说朕不会说话?”
“我没有这么说。”
“你的意思差不多。”
“那父皇可以按自己的意思理解。”
皇帝一时无言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殿下没有否认。”
她差点又笑出声。
皇帝将茶盏转了半圈,盏底摩擦木案,发出极轻的声音。
“朕想知道,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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