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闻香识命》
失聪后第三日的午后,驿站比早上热闹。
锅里的水滚了,马在后院打了个响鼻,廊下有人用木盆洗衣裳,搓得衣料一下一下响。郑君珩坐在窗边,正把一碗汤慢慢喝完。他听见汤匙碰上碗沿,抬眼看了看,像是特意要确认那声音不是耳朵里残留的细响。
赵馥灵没有问他听得清不清楚。
他也没有特意证明。
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,偶尔视线碰上,便知道对方在。
她收拾随身的对象时,手指碰到那封一直带着的薄信。
是郑君珩当初交给她、说要带往广州的两封信之一。厚的已交给市舶亭的老书吏;薄的这封没有写收件人的名字,封口角落只留一枚小小的私印。沿途收放,纸边略有磨损,封口却还完整。
她将薄信取出,放在掌心。
她的喉咙先紧了一下,肩膀跟着提起来。那感觉像衣柜里收了一整个雨季的布,刚被人取出来,还没抖开,便先闻见一股潮气。她低头,纸上带着旅途的灰、封口的蜡,还有手指反复捏过的温度。等那点熟悉的干燥气息浮上来,她才认出来,这只是旧纸与封蜡的味道,没有藏着别的答案。
她把信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
封口没破。
这是第二封。
第一封已到了该收的人手里,这一封却还未到她认为“真的需要”的时候。郑君珩当日那句话,她一直记着:等你真的需要的时候再拆,不需要,就不要拆。
眼下他就在身边。她可以问,却也知道,他并没有因为与她同行,就替她决定何时需要那封信。
翠微从一旁经过,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梨。
她看了一眼赵馥灵的手,又看了一眼碟子。
“王妃,梨先放哪里?”
赵馥灵回过神来:“桌上就好。”
翠微把梨放在桌上,视线又落回那封信。
“信也要放桌上吗?”
“先不用。”
“那信要吃梨吗?”
赵馥灵看她。
翠微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:“若信不吃,梨便只有人吃。”
“信不吃。”
“是。”
翠微收起送梨的托盘,走了。
郑君珩看了看桌上的梨,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信。
“你方才说信不吃梨。”
“翠微问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用用那种表情看我。信没有长嘴。”
他安静地看了信一会儿。
“那它为什么还不放下?”
赵馥灵捏着封口,指腹正好压在封蜡上。
“因为我还拿着。”
“你可以放下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有说你该放,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拆。他只是把空碗搁在一旁,动作很轻。
“你想自己待一会儿吗?”
“我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先在这里。”
“你不用猜我想要什么。”
“我没有猜。”他说,“我在等你说。”
她低头看信。
“等我说什么?”
“等你告诉我,要我留下,还是出去。”
她一时说不出话。
这句话很普通,普通得像一碗不烫不冷的汤,却正好把她心里那点不敢往外放的东西照了出来。她这几日一直在学着不替他猜,也在学着不把照顾一个人做成一条单向的路。如今轮到他问她,她竟然也想先找一个最妥当的答案。
“你可以留在这里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“但不要一直看我手上的信。”
郑君珩转过头,去看窗外。
“这样?”
“你看窗外,也不必看得像窗外写了字。”
他又把视线挪到桌上那碟梨。
“这样?”
“梨也没有字。”
“驿站的窗和梨都不会说话。”他说,“我总得找个地方放眼睛。”
“看你自己的碗。”
“碗已经空了。”
“那就看空碗。”
他照做了。
一个人面对空碗,神情十分认真,像是碗底可能突然浮出一篇策论。
赵馥灵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你现在真的听得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他说,“还听见你笑。”
她收了笑,低头看封口。
“那你有没有听见,我其实不想拆?”
“你没有说。”
“所以你没有听见。”
“是。”
他这个“是”答得太快,她反而不知道接什么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听见纸张翻动了几次,却不知道您看见了什么。”
“我翻了四次,封口还是好的。”
“本宝听见纸声重复出现。至于信封的正面和背面,本宝看不见,不能替您确认。”
“我也没有要你确认。”
“本宝只是提醒您,信里写了什么,本宝不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
小馥停了停,说:“本宝也不知道主人为什么不拆。”
“这个我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“那么,本宝建议把不知道分开记。”
“怎么分?”
“第一项,信里的内容不知道。第二项,您不想拆的原因不知道。不要把两项合成一个结论。”
赵馥灵捻着纸角,指腹上留下一点干燥的触感。
“你说得像馥兰在对帐。”
“本宝认为,帐目分清,少一点误会。”
“你和馥兰越来越像了。”
“本宝没有帐房的能力。若要对帐,本宝会先问您,纸上的数字是谁写的。”
“很好,至少你还有自知之明。”
她把信放进袖中,没有拆,也没有再翻。
日头往西斜时,驿站厨下送来一碗热粥。翠微先把碗放在桌上,又看了看她袖口。
“王妃,信没有掉出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袖口还露着那一点纸角。”
赵馥灵低头看了一眼,袖子确实有一角鼓着。
“你看得很仔细。”
“我怕信掉进粥里。”
“信不会自己掉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翠微退到一旁,站得笔直。
郑君珩替她将粥碗向内挪稳,听见碗底轻碰桌面的声音,又停了一下。他抬头看她,没有问。赵馥灵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,拿起汤匙。
“你先吃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是也还没吃?”
“我喝过汤了。”
“那你看着我吃?”
“我可以看墙。”
“墙上也没有字。”
“今日的墙很清白。”
翠微拿着托盘站在门边,闻言看了看墙。
“王爷若要看墙,奴婢可以把墙上的灰擦掉。”
“不用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那我去擦桌子。”
“桌子也不用擦。”
“是。”
翠微依言站着不动。
小馥轻轻地说:“主人,本宝听见翠微答应先不擦桌子。”
“你从哪里观察到的?”
“至于她有没有拿抹布,本宝看不见,也不能只用没听到来证明没有。”
“你倒是把事情看得很细。”
“本宝看不见,只有听见。”
这一回赵馥灵笑得更明显了。
她吃完粥,手指碰到袖中的信。那封信没有变轻,也没有变重,却像一直留在她的注意里。她知道自己可以拆。她也知道自己可以不拆。偏偏知道这两件事,并不能立刻让她选出一个比较好的做法。
夜色落下来时,郑君珩问她:“要不要出去走一走?”
“我想待在屋里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要出去吗?”
“你希望我出去?”
“我问的是你要不要。”
他想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在你附近,但不一定要同一间屋子。”
她点头:“你可以去隔壁坐着。”
“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停了下来。
“我若在隔壁,你喊我,我听得见。”
“你要是没听见呢?”
“你可以再喊一次。”
“你不怕我喊两次?”
“不怕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没有把这句话说成承诺,也没有把它说成证明,只是把可能发生的事照原样摆在她面前。她忽然觉得,眼下最难的不是让他听见,而是承认自己也需要有人在附近。
“好。”
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【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】
【ggd8.cc】
【退出畅读,阅读完整章节!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