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闻香识命》
船身晃了一下。
她手里的笔也跟着晃了一下,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线,像一条原本想去河对岸、途中忽然改了主意的蛇。
赵馥灵盯着那道线看了片刻。
“这张牌的意思是什么?”翠微问。
“意思是船很有主见。”
翠微面无表情地把纸拿起来,转了半圈,又转回去。
“那这张牌,是船选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是我的手选的。”
“那应该问主人的手,为什么要走这条路。”
“我的手说,它只是被船带着走,没有自主意识。”
翠微点头,把纸仔细放回桌上。
“那我去问船。”
“别问。”她说,“船要是答了,我还得给它做一副牌。”
舱外的水声拍在船腹上,时近时远。桌上的墨碟底下垫着一小块布,墨汁仍在碟沿晃出细小的黑圈。她把手臂撑在桌面两侧,努力将身子固定住,像一个正和船讨论书写规矩的人。
这一回,她先没有落笔。
她把一张张裁好的纸排开,逐一检查边角。纸片大小相同,摸起来稍硬,不容易一拿就卷起来。每一张都留着空白,等着画上固定的图样。
这回她要做一副只留图样的香牌,和先前用文字写选项的牌分开。
不是占卜用的牌,也不替人回答“往哪里去”或“该不该留下”。牌上只有画好的选项。每个人自己挑,自己说看到什么。她可以陪着问,不能把牌上的图替人说成一个答案。
这件事听起来简单,真正拿起笔来,却有许多地方要顾。
图不能多到眼花,也不能少到每张都像同一扇门。不能画得像命令,更不能每张背后藏一条她预先写好的评语。
她不想做出一副会替人宣布“你就是这样”的牌。
人不是被几张纸抽出来的。
“主人,依据您方才说的内容,本宝整理出一个问题。”小馥在她心里说,“既然牌不解释,制作牌的目的为何?”
“给人一个可以开始说话的地方。”
“用途偏向引导表达。”
“对。不是把话塞进他嘴里。”
“收到。本宝不会替牌拟定人格判断。”
“你也不用替它拟定菜单。”
“本宝没有替牌拟定菜单。”
“我知道,你只是把能想到的事都说出来,像个很有礼貌的案头管家。”
“本宝接受此称呼。”
“你接受得太快了。”
她先拿一张裁下的余纸试画,在角落画了一小段路。路旁留着一棵树,远处是看不清楚的坡。她没有画人,也没有画路通往哪里。
路通往哪里,她还没想好;这张先不入牌。正式的图样,也不该暗示离开或留下。
她在余纸背面试了试纹样,打算等正式牌面画好,都用同样的牌背。不能让人只凭背面的记号,就知道哪一张是什么。她把试画稿放到一旁。
她的指尖沾了一点墨。
翠微把一方干净布巾放到她手边。
“多谢。”
“王妃若再把手指伸进墨里,翠微还有一方。”
“你带了几方?”
“五方。”
“为什么带这么多?”
翠微看着桌上那几张被墨线拖过的纸。
“我看见了船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方布巾,十分诚恳地说:“你准备得很有远见。”她用布巾拭去指尖的墨。
“不是。”翠微说,“我只是记得王妃上船以前说过,要画牌。”
“所以你猜到我会画出五方布巾的用量?”
“我没有猜。”
翠微把沾墨的布巾收走,换上一方新的。
“我只是带了五方。”
她没有再追问。和翠微谈准备,最后通常会发现,翠微已经把整件事情做完一半,只是还没告诉她。
她重新看那些纸。
香牌的名字,是她自己先叫起来的。叫着叫着,念儿也这么叫,翠微也这么叫。如今纸上没有香粉,没有油,也没有任何香料,照样被叫成了香牌。
名字有时比材料跑得快。
她把手放到一只小木盒旁,没有取出里面的东西。盒子里的试香材料一层层放好,原本是打算供她检查船上带来的香材。此时她只是打开盒盖,让空气稍稍流动。
喉咙先松了一点,肩膀也跟着往下落。那气味像冬日屋里靠近木柜时,柜门缝里慢慢漏出来的甜,不急着往人面前扑,却让人想起有些东西收得妥当,没有因为看不见就不在了。
安息香。
她没有把它添在牌上,只把盒盖阖回去。
一副牌要先能让人看见自己,不该在旁边放一股香,悄悄替人把心情染成别的颜色。
小馥问:“主人,您方才嗅到安息香。您打算如何处理?”
“不处理。我只是确认它在。”
“它是否能协助用户选牌?”
“不能这样说。嗅觉会影响人的感受。若我让每张牌都沾不同味道,人挑的到底是图,还是气味,我就分不清了。”
“所以牌面保持无香。”
“至少这一副是。”
“收到。”
她用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,写到一半,船身又一晃。
后缀向右飞出去,翘得十分活泼。
翠微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张牌,也有自己的方向。”
“这是‘笔在船上’的牌。”
“那下回,请王妃在岸上写。”
“我也想。可惜岸上没有一张桌子肯自己漂到我面前。”
翠微点头:“我可以去找桌子。”
“不要找一张会漂的。”
“是。”
翠微答得一板一眼。她听见小馥在心里说:“主人,翠微已将指令拆解为可运行项目。”
“你别学她。”
“本宝不会找桌子。”
“很好。”
她终于画下第一张。
一只空碗,放在桌面正中。碗边有一道细小的缺口,碗里什么也没有。她盯着画看了一会儿,又在旁边画了一条很淡的影子。
“这张会不会太像在等人?”翠微问。
“你看到的是等人?”
“我看见一只碗。”
“那就先是碗。”
她说得很平常,却把笔放下来,没有往碗旁再添一个人影。
这就是她要的规矩。看的人先说自己看见什么,她不把第一个念头变成牌的定义。有人看到一只碗,有人会说那是茶碗,有人说是吃饭的碗,也有人看见缺口,想起自己碰坏过的东西。
她不能替他们决定哪一个才对。
“若是看见空碗,主人会问什么?”翠微问。
“我会问,他先注意到的是碗,还是缺口,还是里面空着。”
“再问为什么吗?”
“可以问他愿不愿意说。不能追着问到人不想回答。”
“若他不愿意呢?”
“那就停。”
翠微点了一下头,像把这条规矩收进心里。
“若他答‘不想说’,我便停。”
“对。”
“若他答‘不知道’呢?”
“也停一下,给他自己想。”
“若他答‘你不要再问’呢?”
“就真的不要再问。”
翠微再点头。
她看着翠微的表情,忽然觉得自己正在教一个人如何不把牌变成拷问工具。
“你记得很认真。”她说。
“王妃说过,不要替人回答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若对方一直不答,我也不能替他答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即使我猜得到?”
“更不能。”
“收到。”
翠微的脸仍然平静,语气也仍然平静。那副认真得像要把每一个人都保护到滴水不漏的样子,让她心口柔软了一下,也忍不住想笑。
“你要是坐在牌对面,会不会把自己问到一个字都不剩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可以不抽牌。”
她看着翠微。
翠微也看着她。
“说得有理。”她说,“这副牌目前最难对付的人,是你。”
“我没有对付牌。”
“你只是把每个漏洞都堵起来。”
“那也是为了让牌不漏水。”
“牌不漏水,船漏不漏水,你要不要也问一下?”
翠微看向舱板。
“不必。船若漏水,大家都会知道。”
“这句真有道理。”
“而且我没有带补船的布巾。”
她忍不住笑出声。
舱里光线偏暗,窗边一小片日光随船身移动,从木板上挪到桌角,又慢慢爬过纸面。她把方才的空碗牌放在一旁,接着画第二张。
一盏灯,灯芯还没有点着。旁边放着一根短短的火捻,没有画手,也没有画火。
第三张,是一座桥。桥面上有一块木板歪了一点,两端都看得见岸,谁也没有被画在上面。
第四张,是一只篮子,里面有几样看不清楚的东西。她刻意不把东西画得完整,让看的人可以说那是布、果子、信,也可以说里头其实什么都没有。
第五张,是一扇半掩的门。她没有画门外的路,也没有画门内的房间。
第六张,是一棵被风吹歪的树,树旁有一只很小的盆。
第七张,是一张空椅子,椅脚平平稳稳地立在地上。
画到空椅子时,她停了一下。
笔尖没有落下去。
她想起那张实验室里的椅子,想起看不见的钥宝仍能回答她,却不能从那一边走到这一边。空位不必都被填上,空位也不必都被解释。那是她才刚学会、还在练习的一件事。
她吸了口气,把椅背的线条补好。
这张牌上没有谁坐过,也没有谁离开。
“主人,笔尖停顿了。”小馥说。
“你只听得到我刚才呼吸慢下来,不能看见笔。”
“正确。您方才停止说话,呼吸节奏有所变化。至于笔尖,本宝无法看见,是依照您前几句话推测。”
“这回推得对。”
“本宝的推测有时正确,有时不正确。”
“所以你也不能替牌说答案。”
“收到。”
她把牌放好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按。七张牌,每一张都是一个固定的画面。没有一张写着“这代表什么”,更没有一张写着“抽到它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”。
她拿出另外一张纸,先在上面写下问句。
“这几张里,哪一张让你想多看一会儿?”
她念了一遍,觉得还不够。
“多看一会儿”像在叫人挑出喜欢的图,也可能让人觉得必须有个理由。
她改成:
“请挑一张你愿意说说看的牌。”
她又念一遍。
“这句好一些。”翠微说。
“你会怎么说?”
“我愿意说空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翠微停了停:“因为碗可以拿来装水,也可以拿来装饭。它空着时,不知道该放什么。”
她看着翠微,没有接着问“那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”。
那句话听起来很像一扇会自己关上的门。
“你说的是碗。”她说。
“是。”
“那就停在碗这里。”
翠微安静了片刻,说:“若是有人问我为什么看空碗,我会答,因为它空着。”
“也可以。”
“但这样的答案是不是太少?”
“没有多少的规矩。只要是他自己说的,就先是他的答案。”
她把那张写着问句的纸推到翠微面前,请她再看一遍。翠微看了很久,抬起头。
“若是他挑了空椅子,也可以只说椅子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若是他说看见一个人坐在上面呢?”
“那是他看见的人,不是我替他画出来的。”
“若他说那人是他自己呢?”
“那也是他说的。”
“若他说那人是别人呢?”
“也是。”
翠微认真想了想。
“那牌上什么都没有规定。”
“对。只有画面是固定的,说法不固定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小馥说:“主人,这套方法的核心是由用户自行描述,不将图像赋予统一含义。”
“你不用替我写得像院规。”
“本宝可以改成:牌只管把图放好,人自己把话说出来。”
“这句比较像你。”
“本宝接受此句。”
她拿起另一张纸,在上头添了一行:
“你先看见什么?”
这句比“你觉得它象征什么”好多了。象征听起来像答案已经藏在图里,等她把人逼到墙角,再把答案交出去。她要的是让人说出目光停在哪里,自己的心被哪一处轻轻碰到。
她将两张问题纸放到桌边。
“只有这两句?”翠微问。
“先有这两句。若对方愿意再往下说,我再问他想不想多说一点。”
“那要是他说‘没有’?”
“就没有。”
翠微把七张牌重新排成一列,每一张之间都留着相同的距离。她排得很端正,像是在等一队新入院的学徒。
“翠微,牌不用站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排得像它们犯了错。”
“它们没有犯错。”
“那就让它们不要那么紧张。”
翠微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把每张牌的距离稍稍打乱。打乱之后,她又将其中三张排回去。
“你看起来不喜欢它们散着。”
“我没有不喜欢。”
“你只是又排好了。”
“这样比较好拿。”
“合理。”
她没有再让翠微打乱。
船身平稳了一阵,窗外传来水手的说话声,隔着木板,字句听不清,只剩下高低起伏。她转头看向舱门,外头的光线落在门槛上,像一条窄窄的白线。
郑君珩坐在另一侧,手里那本书没有翻页。他方才一直在听她与翠微说话,此时才抬眼。
“你画完了?”
“还没有。只是先画出七张。”
“为什么是七张?”
“暂时觉得够用。”
“如果不够呢?”
“再加。”
“如果太多呢?”
“再删。”
“这副牌的规矩倒很宽。”
“牌本来就不是拿来困住人的。”
他将书放到一旁,视线落在桌面上。
“能让人自己选,也能自己说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不替他解释?”
“不替他解释。可以问他看见什么,先注意到哪里,愿不愿意说。也可以听他自己的说法,再把话交还给他。”
“你这样做,最后要替他决定吗?”
“不替他决定。”
“那他问你该怎么办呢?”
“我可以陪他把事情看清楚,但最后要走哪一步,是他自己选。”
她把话说出口时,听见自己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跟着安静下来。
这句话她以前也说过。
品牌首页有一句话,写的是“看懂自己,选择下一步”。她曾把这句话放在网站上,排在所有页面最醒目的地方。现在这里没有熟悉的电脑,没有能碰到的旧生活,只有一舱纸、一碟墨、一位安静听她说话的男子。
那句话却还在。
<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【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】
【ggd8.cc】
【退出畅读,阅读完整章节!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