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闻香识命》
第二日,她带着宁师的信,跟阿檀去了岛北。
玻璃坊靠海,是一座半塌的大草棚。
从晒香场走过去,要绕开几丛长得高高的草,再沿着一段被浪磨圆的石岸往北。路上散着细碎的贝壳,踩上去会发出轻轻的喀嚓声,远处浪头一遍遍推上沙滩,又退回去,像在替这座荒废的坊看门。
棚顶的棕叶被风吹走了一大半,露出几根发黑的木椽,像一副晒干的肋骨。棚子中间,蹲着一座圆形的土炉,炉壁厚,颜色是被火烤了很多年的暗褐,炉口朝天,黑洞洞的,里头积了一层厚厚的灰。
她站在棚子门口,看了好一会儿。
海风掠过她的鼻尖,她鼻翼微微一缩,喉头先泛起一点咸意。那滋味像手指碰过海边晾干的盐,再舔了一下,末了才辨出是海风里的咸味。她抬手按了按胸口,等那一阵微微发紧的感觉散去,才把目光落回棚内。
炉旁的地上,散落着几根长长的铁管,一头已经锈烂。墙角堆着几只破了口的陶坩埚,坩埚里结着一层灰绿色的渣,硬得像石头。一副风箱瘫在炉边,皮囊干裂,露出里面的竹骨。
铁管斜斜交叠,最上面那根被风吹得轻轻一滚,碰上坩埚边沿,发出一声空空的响。声音绕过炉壁,没入棚顶的破洞,剩下的只有海风从木椽间穿过时的细啸。
棚子里是冷灰的味道,干,涩,吸一口,舌根都发苦。灰底下压着一点极淡的焦,是最后一炉火留下来的,淡得几乎没有了,像一个人走远以后,地上还剩半个脚印。坩埚里的渣倒有一股咸腥,这些年海风一直从棚顶的破洞灌进来,把它腌透了。
她喉咙轻轻一紧,随即把呼吸放慢。这地方沉下来的气息不肯立刻散开,像一页被潮气浸过、又搁在火边晾干的旧纸,边角卷着,字迹却还留在上头。
“冷了三年。”阿檀站在她身后,声音很轻。
他把杖倚在棚边,空出两只手,慢慢走到炉边,用手背,贴了贴炉壁。
他的手背在暗褐色的土壁上停了片刻,手指微微蜷起。炉身安安静静,连一点回应也没有,倒像是正等着谁先开口。
“炉身还在。”他说,“也许还修得起来。”
“还能用?”她问。
“炉子冷了,”阿檀说,“是睡了。”
这句话,她好像在哪里听过。
她指腹摩挲着信封的折痕,纸边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。那句话落进心里时,像一枚小石子碰上水面,荡开的圈很轻,却没有立刻消失。
* * *
信是她从扬州带来的。
它一路跟着她走过风雨,纸角磨得有些毛,折痕里沾着一线暗色的泥。她收得很妥当,直到此刻才重新取出来,手指按着封口,像怕一用力便会把里头那几行字也一并捏皱。
一个粗纸折的信封,没有蜡封,只在封口涂了一抹青灰色的泥,泥上按着一个很小的指印,指印的边缘,留着一道断断续续的纹,是宁师手上旧烫疤压出的痕。
出发的前一晚,宁师蹲在窑棚里,面前一堆干草,草里一窝小猫。她把那封信递过来的时候,头也没抬,嘴里说:
“给岛上的孩子。”
那时窑棚里的灯火很低,火光照着宁师的手指,也照着几只挤在一起的小猫。她把信递来时,干草被手肘压得沙沙响,其中一只小猫爬到信封旁边,爪子搭着纸角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
“写了什么?”
“怎么修炉。”
“你不自己回去?”
宁师的手,在小猫的背上顿了一下。
那一下短得几乎看不出来,只有原本顺着毛皮移动的指尖停了半拍。小猫倒是不管大人的心事,翻过身,把肚皮露出来,还把爪子伸得老长。
“回去,”她说,“要吹玻璃。吹玻璃,要吹一辈子。”她停了停,“我这一辈子,已经吹给你了。”
“我没有要你吹。”
“登册费,”宁师说,“照收。”
她就没有再问。
小馥当时在她心里很安静,倒是那只小猫毫不客气地把前爪踩在信封上。她只来得及把纸往上挪了一寸,小猫便追着纸角打了个滚,像是认定信封长了两条尾巴,非得抓住不可。
此刻,她站在玻璃坊里,手里捏着那封信,指印里那圈断纹,让她想起扬州窑棚里的热。
她把信凑近鼻尖。粗纸,窑灰,封口那抹青灰色的泥,最底下还有一点点猫毛的暖,干干的,带着阳光晒过的草堆气。她想起接信那晚,小猫的爪子曾踩住纸角,害她不得不把信抬高。
她拇指停在那枚指印旁,没有去擦那圈断纹。纸薄,隔着指腹,似乎仍能摸见那晚窑棚里的干草梗,也摸见一个人把一生说得很轻,却一字也没收回去。
* * *
孩子们是被阿螺喊来的。
她站在棚子门口,叉着腰,朝外面喊了一嗓子。不过一盏茶,十几个孩子赤着脚,从椰子林、从海滩、从晒香场,一窝蜂涌进来,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,个子由高到矮,最小的那个才到她的腰。
一双双脚踩过棚前的沙地,带进些细沙与碎草屑。跑在前头的孩子急急刹住脚步,后头几个差点撞成一团,忙把手臂张开找平衡,队伍刚排好便已歪了半尺。
阿螺抬手指了指地面,示意他们站稳。个子最高的孩子立刻往旁边挪,矮一点的跟着挪,最末尾那个也认真地移了一步,结果又把自己移到了队伍外头。
念儿走在最后面,手里捧着一叠纸。苏木跟在她旁边,腰间别着割香刀,一身树脂味,已经有了一点岛上人的样子。
“各位,”她说,“这是一位朋友写的信。”
十几双眼睛,一起盯着她手里的信封。
孩子们的目光沿着封口移到那个小小的指印上,又不约而同地抬起来看她。最小的女孩仰着脸,两手背在身后,悄悄把脚趾在地上蜷了蜷,像是怕自己一动,信里的字就会先跑出来。
“她是这间坊以前的主人。”
孩子们互相看了看。
有人小声说:“是不是那个,会吹玻璃的大晟人?”
“听说她会把沙子变成水。”
“听说她的炉子,一天烧掉一棵树。”
“听说她很凶。”
“听说她,”最小的那个女孩压低声音,“会用脚吹。”
棚子里,静了一息。
苏木憋不住,噗地一声笑出来,笑完赶紧捂住嘴。
他把嘴捂得严严实实,肩膀却仍抖了一下,腰间的割香刀随之轻碰刀鞘,发出一声脆响。阿螺扫了他一眼,他立刻把腰挺直,连笑意也一并收回去,只剩鼻尖憋得微微发红。
她把信拆开,抽出一张薄薄的纸,纸上的字写得又小又硬,每一笔都像用锥子扎出来的。
她展平信纸,纸张在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最上头几行排列得紧密,字与字之间几乎不留空隙,像写字的人生怕多喘一口气,就会浪费掉一点地方。
她念:
“给岛上的孩子。”
“炉子冷了,不是坏了。”
“第一,先请岛上补窑的老匠看炉身。泥要用当地烧得住火的黏土,拌旧坩埚碾成的熟料,照图先试小样。别拿咸海泥随便糊。补完至少晾三天,没干透,不许点火。”
孩子们的眼睛跟着她的手指,从纸上的一行移到下一行。最前头那个男孩还伸长脖子,像要把字背下来,后面有人踮起脚,踮到一半被前头挡住,只好歪着脑袋从肩膀旁边找空隙。
“第二,风箱皮换新的。挑鞣得薄软的熟皮,山羊皮合用,别拿干硬的生皮凑。皮绷太死,风箱喘不过气,像人。”
有个孩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像是替风箱先试试喘不喘得过气。旁边的孩子看了他一眼,他便把手放下,假装自己只是在整理衣襟。
“第三,第一把火,不要大。”
她念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信纸最下面的笔画稍稍重了些,墨色留在纸上,像有人把笔尖按得比先前更牢。她低头看着那一行,手指轻轻压住纸角,免得海风吹翻它。
底下那行字,比前面几行写得更重,墨几乎透到纸背:
“像哄猫。”
孩子们面面相觑。
“哄猫是什么?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大概,”另一个孩子说,“是一种,很慢的哄人。”
她把那一句,在心里读了两遍,嘴角悄悄翘了起来。
她的手指在那行字旁边停住,没有往下滑。信纸被风轻轻托起一角,又落回她掌心,像那两个字还留着当年那只小猫的重量。
“第四,”她接着念,“炉子烧起来以后,不许说话。说话会把火吓小。”
孩子们立刻闭紧了嘴。
最靠前的男孩还用两根手指把嘴唇按住,神情凝重得像肩上扛着全岛的火。另一个孩子偷偷瞥他一眼,也赶紧把嘴抿起来,生怕自己看人的动静都会惊着火。
“第五,”她念,“有人想放弃,就叫他来看一次沙子变成水。看完还想放弃,随便。”
读到“随便”二字时,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宁师熟悉的干脆。几个孩子听得认真,还有人用指甲在掌心划了一下,像是把这条规矩也记进去。
“第六,”她念到最后一行,声音忽然顿住。
最底下,墨比前面更淡,像是写的人临时加上去的,字也更歪:
“阿黄很好,又胖了。”
* * *
棚子里,没有人出声。
有个孩子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,忘了收回去。信纸被海风掀动,边缘刷过她的指节,沙沙两声,又安稳地伏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一个孩子举起手。
“请问,”他很认真,“阿黄,是谁?”
“一个,”她斟酌着,“朋友。”
“是人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是鱼吗?”另一个孩子问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是鱼?”
“因为,”那个孩子说,“岛上,没有别的东西,会胖。”
“对,”旁边的小女孩附和,“胖,又黄,是黄鱼。”
“黄鱼好吃!”
“胖黄鱼更好吃!”
有个孩子的目光落到棚外的海面上,还认真地往浪间搜索了一圈。另一个孩子已经开始伸手比画鱼的大小,两臂越张越开,直到撞上同伴的肩膀,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。
“牠很好,”最小的那个女孩总结,声音软软的,“又胖了,所以,是一条很好吃的鱼。”
十几个孩子,同时露出一种神往的表情。
她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念儿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,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,说了一句:
“那是一只猫。”
“猫?”
“猫是什么?”
“一种很小的老虎。”念儿说,“会被人抱,会被人哄。”
“那怎么,”小女孩困惑,“又黄,又胖,又被人抱,不是鱼?”
“牠不好吃。”念儿说。
孩子们同时露出失望的神情。
最小的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念儿,仿佛正在为一顿原本想像得很丰盛的晚饭重新安排位置。苏木默默把嘴抿紧,这回连刀鞘都被他用手按住了,免得再替他出声。
“主人,”小馥压低声音,“本宝,申请,向宁师道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小馥说,“阿黄,在这座岛上,已经被判成菜了。”
* * *
当天下午,玻璃坊里忙成一团。
阿檀先请老匠查看炉身和风道,又找人换掉朽梁,收去炉旁堆着的枯草,留出炉顶排烟的地方。孩子们帮着清理棚外,大人动手时
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【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】
【ggd8.cc】
【退出畅读,阅读完整章节!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