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闻香识命》
七月二十五,天快黑的时候,崖脚的石阶边,阿乙又摆了摊。
暮色沿着崖壁往下淌,石阶上的影子一格比一格深。油布四角被他拿石子压住,免得风一吹,饼还没卖出去,摊子先学会走路。
他不吆喝了。自从早上市集那件事以后,他把嗓门收起来,只在油布上整整齐齐摆好十来张饼,蹲在旁边,眼睛看着石阶。
热气从饼面上散出来。阿乙鼻尖被那股热气勾得微微一缩,喉咙随即松开,像寒天里掀开蒸笼时迎面扑来的暖意;麦粉烤熟、边缘微焦的香气,这才慢慢浮起来。
他把最圆的那张放在正中,瞧了一眼,又把它挪回原位。摆摊的人若连饼都排不齐,客人心里恐怕也要跟着不齐。
下崖的僧人一个一个经过,低着头,合著十,没人看他。
阿乙盯着石阶,蹲得腿麻了也没挪动。偶尔有袍角从他眼前掠过,他便把背挺直一点,旋即又想起自己今日不该吆喝,只好把那口气咽回去。
直到一双褐色的布鞋停在油布前面。
那双鞋停得端正,鞋边沾着一点细沙。阿乙的眼睛从鞋尖一路抬上去,像是先确认了来人,再确认自己是不是做梦。
阿乙抬头,愣住。
“法师?”
莲生站在他面前,白眉毛在暮色里很显眼,手里拿着一只小布袋,袋口敞着。
阿乙下意识把两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,手心还带着揉饼留下的面粉。他看着那只布袋,脑子里飞快地把今日遇上的事数了一遍,想找出自己究竟哪一步走得如此有福气。
“三张。”他说。
“三、三张?”阿乙结巴了,赶紧站起来,双手把最热的三张饼捧起来,“巡察使价,一张三文,您,您拿,不用钱。”
话出口,他才想起早上市集那个烤饼老板说的“更要付足钱”。嘴巴倒像一匹不太听使唤的小驴,明明牵着缰绳,偏要自己往旧路上跑。
“该多少?”
阿乙张了张嘴,心里先替自己算了一遍:若说三文,便是欺瞒;若说五文,又怕法师以为他故意抬价。他的目光落在饼上,饼面起了几个小泡,正好替他把难堪也烙了出来。
“一张五文。”阿乙老实地说。
莲生从袋子里数出十五文铜钱,一枚一枚,摆在油布上,摆得整整齐齐。
铜钱碰上油布,声音很轻。阿乙看着那一枚枚钱,连呼吸都小心了些,生怕自己一口气吹过去,钱便又得重数一次。
“出家人,”他把饼放进布袋,淡淡地说,“也会饿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阿乙看着那十五文,数了三遍,一文不少。
第一遍数到末尾,他怕是自己眼花;第二遍数完,他怕是法师手快;第三遍数完,他才敢承认,原来五文就是五文,世上竟真有比他更肯把数目摆整齐的人。
他蹲下来,忽然觉得今天一整天卡在胸口的那团东西,松了一点点。
那口憋着的气散了,肩膀也跟着往下落。他伸手把油布边角又压稳,动作比方才轻快些,像那十五文替他把脚边的一小块地方也收拾干净了。
一个小沙弥从石阶上跑下来,探头看了看油布:“刚刚法师买的,是这种饼吗?”
阿乙立刻把手放到最热的那张饼旁边,像是要替它作证。他这回记得先看客人,再开口,还悄悄用眼角瞄了一眼自己的钱袋,确认那句“巡察使价”还关在肚子里。
“是!”阿乙一下子站直,“一张五文!”
小沙弥从袖子里摸出五文钱,阿乙双手接过,认认真真放进钱袋里。
钱袋口被他系得格外仔细,结打好后,他还用指头按了一下。小沙弥望了望他,似乎也觉得这一文一文放进去的架势,比背经还庄严。
这一回,他一个字也没提巡察使价。
* * *
她从米嫂家出来,已经是戌时。
夜色压住了白日的沙尘,街巷里零星几盏灯,灯下的人影来来去去。她走过一处低矮的屋檐,衣袖扫过墙边垂下的草束,细枝擦出沙沙一声,很快就被远处的风吞没。
沙州的夜来得快,天黑下来,崖壁上一盏一盏,亮起了灯。
她没有回驿馆。顾泽带着茶壶先回去,翠微陪她会合守在城外的侍从,骑马往崖脚去。夜路走了好一阵,远处的灯才渐渐聚成一面山壁。
到了山下,翠微留在能看见她的石阶边。她沿着崖脚的小路,慢慢往上走,走到有人守着的栈道入口,在低处的木板边坐了下来。
木板被日头晒了一整天,表面还留着一点温热。她把手放在膝上,指尖摸到衣料缝边的一处线头,便顺手捻了捻,线头仍固执地翘着,像一件小小的事偏要留到明日再处理。
脚下是黑黑的河谷,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干草和沙的味道。头顶是一整面崖,灯一盏一盏,像铺在山壁上的星。崖顶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,贴在最高的窟口上面。
她望着那几点星光,眼睛渐渐适应了暗处。灯火落在崖壁的凹处,石面一明一暗,栈道木栏的影子斜斜搭在她脚边。她的鞋尖沾了一层细沙,伸手拍了拍,沙粒便落进木板缝里。
郑君珩从后面走过来,脚步放得很轻,轻得像怕踩碎这一整面崖的灯影。
她听见那几声脚步时,没有回头。直到那几声脚步停在身旁,她才偏过头。
他什么也没问,在她旁边坐下,手里拿着一个水囊,一件玄青的披风。披风搭在她肩上,带着他身上的冷杉和旧墨。
披风的领口掠过她的颈侧,布料有些凉,落下来后,风便被挡在外头。她抬手摸了一下肩头,指尖碰到披风边缘细密的针脚。
她接过水囊,喝了一口。
水囊的皮面被手掌捂得温温的,水顺着喉咙落下去,胸口那一点紧绷也跟着松了些。她把水囊放在膝间,拇指摩挲着囊口的绳结。
“今天,”她说,“我做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
“翠微告诉你的?”
“顾泽。”他说,“他说得很乱,从羊啃衣服开始,讲到短袄,讲到最后哭了。”
她心里掠过顾泽那副讲起事情便一路往前冲的模样。若把他的话写在纸上,恐怕羊还没啃完衣角,后头的事已经先从纸边掉了出去。
她笑了一下,没有笑出声。
“我去拆穿,没有先问她,”她说,声音很低,“我听得出她说话在抖,小馥也提醒过我,我还是说了。我以为我是对的。”
“不让人拿那种承诺骗她,你对。”
他回答得很平,手指搭在水囊旁,没有急着替她把话接完。
“可是她……”
“你对,”他说,“也错。对的是不肯让人骗她,错的是替她说完了她的悲伤。这两件事,可以同时存在。”
他的声音落在风里,不重,却清楚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,指腹上还有一点被衣料磨出的淡红。
她看着脚下的黑。
“傍晚,你去找她了。”他说,“我听说,你在她那里待到天黑。”
“我只是闻了她儿子的一件袄。”
“那就是你去做的事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。她把水囊抱在怀里,水已经不凉了,带着他手心的温度,一点一点,把她手指暖回来。
风从谷底吹上来,把她的鬓发吹乱了一缕。他伸手,替她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他的指尖擦过她耳侧,停留短短一瞬便收回。她望着前方的灯火,耳边那缕发丝被别好,仍被风拨得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顺着那只手,闻到他的袖口。冷杉今晚淡了一点,旧墨浓了一点。他收手后仍拢着指节,像一张拉得很紧、一直没有放开的弓。
她没有说破。
这一晚,他不是要被闻出来的,他是要自己说出口的。
* * *
两个人安静地坐了很久。
木栏上落了薄薄一层灰,风一吹,灰便沿着栏木往下滑。她把手指从水囊上移开,掌心留下囊面绳结压过的痕迹。
崖上的灯,一盏,又一盏,亮得越来越密,有些窟的灯是暖黄色,有些是淡白色,风一吹,整面崖轻轻晃,像一块会呼吸的帐。
“长安来信了。”郑君珩忽然开口。
“什么信?”
“朝中第三轮劝请立储的消息,随密信送来了。”
她转过头。
他的衣襟被风掀起一角,又落回胸前。她看着他的侧脸,等他接着说,指尖无意识地按住披风的扣带。
他没有看她,眼睛望着前方,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“信上说,皇上入夏以后,咳得更凶。朝里有人说,立储不能再拖。几份联名劝请的折子,都把我的名字列在前头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崖上的灯火照着他的衣袖,玄青的颜色在夜里沉下去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最后只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。
“我不想,”他说,“但我也没法说,我永远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他顿了一下,“有些事,轮不到我想不想。我不接,就会有别人接。接的那个人,不一定比我好。”
“你怕他不好?”
“我怕的是,”他慢慢说,“那把椅子,只有一个人坐的位置,旁边没有地方,放别的东西。”
她没有问“别的东西”是什么。
她知道。是墨,是帐,是驿站屋顶上的两块烤饼,是一个会在半夜摸过来,替他把灯芯挑亮的人。
她听着,没有插话。
他的手拢在袖子里,指节轻轻敲着膝盖,一下
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【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】
【ggd8.cc】
【退出畅读,阅读完整章节!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