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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闻香识命》

272. 大鱼

腊月二十八,船上的水手们,决定钓鱼。

这日天色清亮,海面却起了细细的浪,船身随波一晃,桅杆上的绳索便跟着吱呀一声。甲板上晒着几件洗过的衣裳,水手们来回走动,鞋底踩过木板,带起一阵干燥的吱嘎声。

起因是厨子老孙,把最后一条咸鱼干放进锅里,煮了一大锅汤,汤只浮着淡淡乳色,飘着几片姜,喝起来,像一碗被海水兑过的清水。

老孙把木勺伸进锅里搅了两圈,勺子捞上来时,汤水薄得还看得见勺底。他盯着那点可怜的油花,神情沉重,仿佛自己刚刚煮出了一锅对不起祖宗的水。

“连鱼腥味都淡了。”陈老喝了一口,放下碗,脸色比汤还沉,“年关了,船上,总该有点荤。”

陈老的碗底碰上桌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几个围坐的水手立刻低头喝汤,喝得很有耐性,像是碗里多看几眼就能长出一条鱼来。

“老大,”吴二凑上来,满脸堆笑,“要不,咱们钓一条?”

吴二说话时,袖口还沾着一点水渍。他把手掌搓了搓,笑容堆得格外殷勤,活像鱼已经先答应了他,正等着来船边报到。

“钓什么?”

“大的。”吴二比划了一个手势,两臂张开,张到最大,“那种,吃一天,剩两天,能过年。”

他张到最后,肩膀都跟着往后一仰,袖子绷得紧紧的。旁边有人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,又看了看桌上的碗,显然在盘算这个“大”究竟是能填饱几碗汤。

她把吴二那句“吃一天,剩两天”转给小馥。它慢悠悠地说,“鱼若真有这么大,吴二大概会先替它安排好年节菜单。”

“你不要替鱼操心。”她在心里回了一句。

“我只是确认船上是否需要准备更多锅。”

“大的。”陈老眯起眼,摸了摸那只缺了一角的左耳,忽然咧嘴笑了:

他左耳缺口边缘有些发白,手指从那里掠过,便像摸到一段又被他讲过无数遍的旧事。

“好!老夫当年,钓过一条三丈长的。”

“三丈?”

水手们面面相觑。有人把手里的碗放下,又拿起来,最后决定还是喝汤,至少汤不会越说越长。

“三丈。”陈老一本正经,“嘴有这么大,”他用手比了一个水桶的大小,“牙,这么长。”

他比完鱼嘴,又伸手比牙,手指一路往下垂,垂得旁边那个水手不自觉把脖子缩了缩。

水手们倒抽一口凉气。

一个年轻水手咽了口汤,低声问同伴:“那鱼后来呢?”

同伴也压低声音:“大概听见老大讲到牠,就自己游远了。”

两人说完,立即端起碗,装作什么也没发生。陈老目光扫过来时,他们喝得比方才更专心。

脑子里,小馥慢悠悠地说:

“我个人觉得,这个‘三丈’,每次讲,大约会长一寸。”

“你不要说出来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“我只是记录。”

她忍着笑,把汤碗往桌上一放,碗沿碰出一声轻响。陈老已经开始向水手们描述那条鱼的眼睛,手掌在空中画了半圈,这回倒没人问那半圈到底有多大。

* * *

大钩,是柯舟师亲手磨的。

柯舟师做事一向利落,铁屑落在木板上,被海风吹得滚了几圈。他把磨好的钩子提起来掂了掂,手腕稳稳的,神色倒像是在检查一件寻常器具,而非准备拿它去跟深海里的东西讲道理。

近臂长,钩身有粗指那么厚,铁的,通身乌黑,钩尖弯得像一枚月牙,在日光下,闪着冷冷的光。钩子后面,连着一条麻绳,近她手腕粗,一圈一圈,盘在甲板上,像一条沉睡的蛇。

几名水手合力把绳索挪开,粗麻擦过木板,发出沉闷的沙沙声。绳圈挪过的位置留下几道灰痕,甲板上的人下脚时都小心了些,仿佛那条绳子真会忽然抬头咬人。

饵,是一只活鸡。

厨子老孙,从鸡笼里拎出最肥的一只,用麻绳绑住翅膀和脚,那鸡瞪着惊恐的圆眼睛,咯咯叫了两声,被他稳稳套在铁钩上。

鸡抖了两下被缚住的翅膀,绑住的脚在空中晃了晃。老孙手上动作很稳,嘴上倒难得客气,还特意偏开脸,像是不愿和鸡四目相对。

“对不住了。”老孙低声念叨,“过年,换你一回。”

一名水手看着那只鸡,叹了一声:“它大概没想过自己能当这么大的饵。”

另一名水手答得一本正经:“它若知道,应当也不会因此觉得光彩。”

老孙瞪了他们一眼,两人立刻把嘴闭上,各自盯着海面,神情端正得像方才谈论的是船舶大事。

鸡,被扔进了海里。

绳子,哗啦啦,放出去一大截。

水花在船边散开,鸡叫声被海水吞去,片刻后只剩绳子掠过船沿的声音。老孙搓了搓手,往锅边退开两步,手上还留着麻绳磨出的红印。

轮休的人围来看,当值的人仍看船。柯舟师把绳圈周围清开,只让几个熟手守着,旁人留在另一侧。

看热闹的人有的抱膝坐在远处,有的站在栏内,谁也没踩进绳圈。大家盯着海面,谁也不想眨眼,仿佛眨一下,鱼就会趁机把鸡退回来。

念儿站在她身旁,隔着几步望向栏外,小声问:

赵馥灵按住她的肩,没让她往出绳的地方挤。念儿只能隔着人影,找那道落水的白线。

“姐姐,鱼会来吗?”

“看牠肯不肯来。”

“不是有饵吗?”

“有些鱼会循着水里的气味找食。”赵馥灵说,“不过,咱们不能替牠答应。”

念儿想了想,认真点头:“那我们也算,在比赛。”

赵馥灵低头看她:“比什么?”

“比谁先闻到鸡。”

一圈水手,憋不住,笑出了声。

念儿听见笑声,回头看看众人,又看看海面,神情愈发认真:“你们笑也不算赢,得先闻到才行。”

一名水手忍着笑,吸了吸鼻子,随即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肩膀:“你别把鱼吓跑了。”这话说得煞有其事,念儿立刻捂住自己的鼻子,免得他们再做出什么会惊动鱼的事。

* * *

鱼,是在日落前上钩的。

夕阳往海平线沉下去,光落在船舷与人肩上,木板被照得泛红。等待的人坐了一下午,腿脚都有些发麻,几个水手站起来活动手腕,才刚伸展开,便停住了。

先是绳子轻轻一颤。

很轻,像有人,用指尖在水下,弹了一下琴弦。

赵馥灵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忽然停住。甲板上,连方才还在悄声说话的人也收了声,只剩远处浪头碰船的拍击,隔着一层风传来。

陈老的眼睛,一下子亮了:

他的手已经按上绳子,缺了一角的左耳被斜阳映出清楚的轮廓,嘴角向上一扯,像早已等这一刻等了半日。

“来了!”

绳子,嗖地一下,绷直了。

不是慢慢绷,是一下子,绷得笔直,像一根拉满的弓弦,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。尾绳经垫过的导木受力,系绳大木桩旁响起一阵吱声,没有把力压在栏杆上。

绳索猛地收紧,甲板上的人连喊都来不及,先被那声嗡鸣震得耳朵发麻。靠近船尾的两人往后退了一步,鞋跟撞上木桶,桶身咚地滚了半圈。

守绳的人被带得往前挪了一步,脚底木板震动,让旁观者也跟着一惊。

赵馥灵伸手扶住栏杆,念儿则一把抓住她的衣袖,眼睛仍追着那根绷紧的麻绳。

“照号子收!别踩绳圈!”陈老大吼。

十几个熟手依次补上位置,双手握住那条粗大的麻绳,脚抵着甲板,身体向后仰,嘴里喊着短促的号子。

麻绳在掌心里磨出粗糙的声响,水手们手臂绷紧,脚下各自寻了能抵住的地方。陈老挨在最前头,袖子卷到肘上,脸上那点兴奋已经被吃力取代。

“嘿!”

“呀!”

绳子,纹丝不动。

不,不是纹丝不动。

它在动。

一寸一寸,往海里拖。

几个人的身子跟着往前挪了小半步,靴底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有人把牙关咬得咯咯响,有人喊号子喊到变了调,仍死死攥着绳子。

绳子另一头,是一个他们谁也没见过的力量,沉、稳、不急不躁,像一头醒来的巨兽,慢慢扯走他们刚收回的绳。风弱船慢,船尾也随那股拉力和海流偏了些;看在众人眼里,简直像大舶都要被拖跑。

赵馥灵望向船尾。海面上还看不出那东西的模样,只有绳子斜斜沉进水里,留下一道被船身切开的白沫。

“它在拖我们!”有人惊呼。

“再来人!”

更多的水手,冲上去。

原先在一旁看着的人也跑了过来,有人匆忙把袖子卷起,有人把脚下碍事的木桶踢到一旁。老孙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握着木勺,望见这阵势,又默默把木勺放下,加入队伍。

二十个,三十个,一个接一个,握住绳子,排成一条长长的、往后仰的人龙。船尾的甲板,被他们的脚,蹬得咚咚直响。

那头鱼,毫不理会。

绳子斜向东侧,水下那股力量仍在拉。舵楼照看船向,水手一段段收放,不是真让鱼带着大舶改了航路。

守绳的人收一段、让一段,旁边的人负责理好回绳。有人想伸手扯同伴腰带,被柯舟师叫回来:“不会的站远,别添一个等人拉的!”

船尾又随浪偏了一偏,导木底下吱吱作响。柯舟师看过受力处,叫人换手,别硬撑。

陈老急得直跳脚:

“别急收!这鱼跟老夫较劲,老夫也慢慢耗它!”

“老大,”一名水手咬牙喊,“咱们拖的是鱼,还是整片海?”

陈老抬手往后一挥:“先拖着再说!”

那水手便把话吞回去,继续喊号子。他的神情十分坚定,仿佛只要不问,鱼就能少长一分力气。

* * *

郑君珩是在这个时候,走出住舱的。

他刚换下白日议事时穿的紫袍,穿一身玄青的家常袍子,发上一根墨玉簪,手里还捏着半卷书。听见甲板上乱成一团,他抬头看了一眼,眉头轻轻一皱,把书搁在窗台上,大步走过去。

书卷落在窗台上,露出一角整齐的纸页。舱内的灯火透过门缝,在他身后落下一道窄窄的光,随即被来回奔走的人影切成几段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“殿下!”翠微迎上来,“有一条大鱼,在拖船。”

翠微说得平稳,脚下却往旁边挪了一步,给匆匆跑过的水手让出位置。有人经过时朝她道了声谢,她也只点了点头,目光仍落在那条被众人握住的绳索上。

“多大?”

“不知道。”翠微认真说,“陈老说,三丈。”

郑君珩沉默了一息。

一名水手手臂抖了一下,差点把绳子握滑。他用力重新抓紧,脸上写着“三丈”这两字不必再多说,光想像就够忙了。

“我去帮忙。”

“殿下,”翠微愣了愣,“那是水手的活……”

翠微话音落下,郑君珩已经走过她身旁。她看了看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那条粗绳,随即把自己的袖口整了整,神情依旧平静。

旁边一个水手忍不住小声说:“翠微姑娘,你不拦殿下?”

翠微看着前方:“殿下已经走过去了。”

那水手噎了一下,觉得这话十分有道理,却又不知道自己原本期待什么回答。

他没有说话,已经走到了人龙的末尾。

水手们看见他,下意识让开了一个位置。

人群换位时,柯舟师先叫接手的人握稳,才让原先的人退开。几个水手一边往旁边挪,一边用眼角偷看殿下,连喊号子也不知不觉小了半截。

亲王握住了绳子。

麻绳粗粝,磨得掌心生疼,他没有皱眉,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,双脚稳稳踩在甲板上,双手握紧,身体后仰。

他袖口束得整齐,玄青衣料在夕光里显得沉静。那双手握住绳索后,掌心被麻绳遮去大半,倒叫人一时看不出究竟是拿笔的手,还是拉绳的手。

人龙里,有人偷偷抬头看他。

一个年轻的水手,小声说:“殿下,您这双手,是握笔的,这绳子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郑君珩淡淡道,“一起拉。”

他说完,咬紧牙关。

一名水手看了看殿下,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磨红的掌心,默默把握绳的位置调得更稳。眼下谁也不敢说这活容易,连鱼都没说。

“嘿!”

三十多个人,同时发力。

绳子,往回收了一寸。

那一寸短得几乎看不清,船尾的人却像看见了鱼自己游回来,立刻爆出一阵大声喝彩。几个水手的脸涨得通红,仍趁着这一口气把肩膀往后压。

船尾的人群,爆发出一声欢呼。

就在这一刻,水下的鱼,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尾巴猛地一甩。

啪!

整条麻绳,像被人从海底拽了一把,猛地又滑出一截。

最后面的人,全部被带得往前扑。

郑君珩握得最紧,也扑得最猛。

他脚下一滑,赶紧松手,向前踉跄两步,额角仍磕上身旁的副桅。

咚。

一声闷响。

挂在副桅旁的木勺晃了晃。

甲板上,鸦雀无声。

木勺停住时,勺柄还在微微颤。几名水手张着嘴,谁也没有先出声,连方才最响亮的号子也像被那一声撞击塞回了喉咙里。

他扶住副桅,坐到地上,抬手按着额角,脸上却仍然是一贯的平静,只有耳朵尖,渐渐红了。

“殿下!”众人惊呼。

柯舟师叫熟手继续理绳,其余人让开。翠微先扶他坐稳,赵馥灵立刻过来问话;他能清楚答她,额角没破,却仍疼得皱眉。她让人陪着他歇,不许再去拉绳,往后若添了不适更得立刻说,不能拿一句没事打发。

等他坐稳、还有精神替自己辩解,她才把这场败绩说给小馥。它慢悠悠地说:

“势均力敌。鱼那边。”

赵馥灵低下头,肩膀微微一抖。

她用手背,死死捂住嘴,才没有笑出声。

一旁的翠微已经走到郑君珩身边,伸出手。他没有立刻接,只先把衣襟上的皱褶理了理,这才扶着她站起来。翠微替他拍去袖上的木屑,动作俐落,像是这种事也列在她随身携带的安排里。

有个水手盯着桅杆看了一眼,似乎想问它是否安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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