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记录

《闻香识命》

176. 互市的篱院

第二天,天亮了,她什么都闻不到。

帐外有人走动,靴底踩过干硬的地面,沙粒细细作响。帐篷顶上凝着夜露,清早的风一吹,水珠便沿着布缝滚下,滴在帐门边。

赵馥灵坐在行军床边,把一碗热粥端到鼻子底下,深深吸了一口。

她吸得很仔细,连肩膀都跟着抬起来,仿佛只要再多用一分力,鼻子就会想起自己原先的本事。

粥是烫的。

白气扑在脸上,湿湿的,暖暖的。

可是那股该有的米香,像是被人从世界里,一刀整整齐齐地裁走了。

她放下碗,又拿起桌上的一枝杜松。

那枝杜松是前一日收下的,叶片干了些,细枝被她用指腹捻过,发出轻微的脆响。她盯着它看了片刻,倒像是它先欠了她一个答案。

用力地闻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“小馥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我能不能,闻一闻你。”

“我是一段声音。”小馥说,“您闻我,大概只会闻到您自己的脑子。”

“那里面是什么味道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小馥说,“可能是粥。”

她笑了出来,笑完,把杜松放回桌上,托着腮,看帐门缝里灰白的天。

那碗粥在桌上慢慢凉下去。她伸手碰了碰碗沿,烫意仍在,鼻子却像隔着一层厚布,对眼前的一切一概不理。

她把羊油盒子一盒一盒摆好,把纸上的图谱誊清了十几格,把顾泽抄的册子翻了一遍,在空白处添了两行字。傍晚,老锅端来晚饭,她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在心里默念:“这是羊肉。”“这是饼。”

她还用筷子尖把碗里的羊肉分开,数清楚再入口,像在替一桩无人作证的案子整理物证。

像是在跟一个失散了很久的朋友,隔着墙说话。

第三天清晨,风里有了味道。

帐门的布帘掀起一角,冷风从缝里钻进来,先碰到她的手背。她本能地缩了缩指尖,鼻腔里某个沉睡的地方,忽然有了细微的回应。

她站在帐门口,吸了第一口气。

喉头微微一松,从昨日紧绷到现在的肩也落下来一些,那股清凉像雨后折下的枝叶,最先认出来的是杜松。

杜松,羊油,马汗,铁,还有一丝远处炊烟的焦。

眼眶,有点热。

她站在门口没有动,晨光停在帐布的一道缝上,照亮了垂下来的细线。那点光很薄,落在她指节上,像一小片刚从夜里捡回来的白。

“欢迎回来。”小馥说。

“你欢迎的是我,还是我的鼻子?”

“是您。”小馥说,“鼻子是附赠的。”

她忍不住笑了一声,用指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,心里对小馥说:“这份附赠还挺会挑时辰。”

“主人,数据库无法评估附赠物的时辰。”小馥说,“但可以确认,您刚才笑出声了。”

“这也要记?”

“重要状态。”

她摇摇头,终于掀起帐帘,让清晨的风进来。

* * *

互市,有固定的市日。

营里的人一早便忙了起来,牵牲口的牵牲口,套车的套车,车轮转过地面,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。有人把绑货的绳子重新勒紧,有人蹲着检查麻袋口,还有人拿着一只破碗追在同伴后头,坚持说昨晚那口粥是自己先看中的。

这一日,刚好轮到。

天还没亮透,城外三里的一片空地上,已经排起了长长的人龙。

赵馥灵蹲在帐篷后头,让翠微往她脸上抹灰。

灰粉落在她鼻梁上,她眨了一下眼,忍住了打喷嚏的冲动,拿袖子遮住半张脸,免得刚扮好的模样先被自己弄花。

“再多一点。”

“已经够了。”

“厨娘的手,要有灰。”

翠微从早已熄冷的灶旁取了些细灰,抖去粗粒,避开她的眼鼻,往手背上搓了两下。

“这样像了吗?”赵馥灵低声问。

翠微看了一眼她的手,再看一眼自己的掌心,平静地说:“像是要去把灶膛也端来。”

赵馥灵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层灰,心想若真把灶膛端去,至少旁人不会怀疑她是个不肯干活的厨娘。

她今天穿的,是一件褐色的羊毛长袍,领口开得很大,腰上缠一条粗麻绳,绳上挂着一只破了边的铁勺和一块脏兮兮的抹布。头巾是深红色的,裹得很紧,只露出一双眼睛,和眼尾那抹被灰盖住的淡桃色。

翠微站在她旁边,换了一身短衣,头发包进布帽,肩上扛着一个大包袱,神情肃穆得像在押粮。

赵馥灵抬眼打量她一回,低声说:“你若再严肃些,这包袱就该先自己认罪了。”

翠微把包袱往肩上挪了半寸,答道:“它不肯认。”

“那就先押着。”

翠微点头,神情仍旧肃穆,仿佛此事已经照章办妥。

远处,传来一阵狼狈的声响。

“站住!别动!我说别动!”

一个瘦长的身影,拽着一根缰绳,在晨雾里踉踉跄跄地跑过来,身后跟着一头巨大的、摇摇晃晃的骆驼。

骆驼的脸,长长的,慢吞吞的,眼神里写满了不屑。

顾泽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,头上包着羊皮帽,手里拎着一根赶驼的鞭子,鞭子甩了三次,三次都打在自己的腿上。

每挨一下,他便吸一口气,仍不肯松手,仿佛这鞭子与他有一段尚未了结的师徒情分。

“掌事!”他气喘吁吁地靠近,压低了嗓子,“弟子坚持,要扮骆驼伕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弟子想亲眼看看,”他挺起胸,“骆驼伕的视角。”

“你不会牵骆驼。”

“弟子可以学。”

话音没落,骆驼突然低下头,长长的脖子往前一探,对着他的脸,噗地吐出一口绿色的东西。

啪。

顾泽的羊皮帽,整个湿了。

眼前这几个人,一时都没了声音。

连不远处忙着搬货的人都停了手,隔着雾看过来,谁也没出声。那骆驼嚼了两下,慢悠悠地把头抬起来,仿佛刚才只是对新来的骆驼伕行了个礼。

翠微的手下意识搭上刀柄,看清是骆驼吐了顾泽一脸,又默默收了回去。

赵馥灵转过头,用头巾把脸裹得更紧了一圈,肩膀开始发颤。

顾泽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绿色的液体,顺着他的鼻梁流下来,滴到下巴上,又落进衣领。

“弟子,”他闭着眼,很平静地说,“正在记录。”

“记录什么?”

“骆驼伕的日常。”

赵馥灵把嘴唇抿进头巾里,免得笑声漏出去。

“小馥。”赵馥灵在心里说,“我不行了。”

“已记录。”小馥说,“您的肩膀在抖。”

顾泽伸手摸了摸羊皮帽,手指一碰,立刻僵在半空。

翠微把水囊递过去,叫他先收好鞭子,自己暂时牵住骆驼。顾泽用水冲去脸上和帽上的秽物,擦净手,将那顶仍湿着边沿的帽子戴回去。

“绳子留松些。它肯走,你再跟着走。”翠微把缰绳交回他手里。

他点头,挺直了胸膛,试图用骆驼伕的威严挽回些什么。

骆驼向前挪了一步。

顾泽跟着挪了一步。

骆驼再挪一步,他也只得跟上,整个人被牵得像一条被判了差事的细竹竿。

* * *

卯时的钟一响,篱院的木门吱呀吱呀地打开了。

那声音又长又涩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守门的兵伸手推门,肩膀抵上粗木,门板便在一阵轻颤里向内挪开,木缝里的积灰簌簌落下。

那是一座用粗木围起来的巨大院子,四面挖了一丈宽的沟,沟里没有水,沟底留着几道雨后干裂的泥痕。门口站着两排兵,长枪斜指,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
篱院的北门外,等着北狄人的牛羊;南门外,排着大晟的商队。两道木桥分别架在沟上。

两边的人各过各的桥,从南北两门涌进院里,像两股迎面而来的水,在中央汇在一起,又沿着摊道分开。

一辆木车刚过门槛,车上挂着的铜铃便颠得丁当乱响。牛只不耐地甩头,牵牛的人忙着攥紧绳子;几个商人侧着身从车旁挤过,衣袖互相勾住,又各自低头解开,嘴里仍在谈价。

牛羊的叫声,驼铃,木轮压过硬土,吆喝声,叫卖声,叽里呱啦一锅乱炖。

她站在人群里,闻到一整座市集的味道。

身边有人背着一捆带叶枝条经过,一缕杜松的清凉擦过鼻腔。她喉头先松了些,像重新认出一个熟人。

膻,臭,汗,皮革,奶酪,烟,铁锈,砖茶,香料,马粪。

太多太多。

像一个人同时对着她的耳朵,喊了几十种语言。她定了定神,先让过一辆推车,再逐一分辨离自己最近的几股气味。

一名牵羊的商人从她身旁过去,羊群里有一只幼羊紧贴着母羊的腿走,走得很急,时不时踩到自己的蹄子。牵羊人回头看它,它便立即把头抬高,装出一副自己方才只是在巡视的样子。

赵馥灵的目光跟着羊群移了一下,随即收回来。她此刻要分辨的东西太多,连鼻子都像被叫来当差,刚回营便得站在市集中央点名。

“小馥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帮我记,”她在心里说,“哪一种味道,在这里是最多的。”

“转圈中……羊。”

“再细一点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“……活的羊,死的羊,煮熟的羊,穿在人身上的羊。”小馥说,“请问您需要我分得多细?”

“算了。”

“明白,主人。羊的相关数据暂存。”

她挤过人群,往篱院里走。

* * *

篱院正中,立着一座木牌坊。

牌坊两侧的木柱上挂着旧绳,绳结被风磨得发白。下头不时有人停步,仰头看一眼牌坊,再低头检查自己车上的货,仿佛只要牌坊没出声,所有货物便都还算守规矩。

牌坊下,摆了一张长桌,桌后坐着三个人,左边一个穿大晟的绯色官袍,右边一个穿北狄的兽皮袍子,中间是检校官。桌上放着一把大算盘,一杆秤,一面小铜锣。

中间的检校官一手拨算盘,一手按着桌沿,面前堆着几张记录货物的木牍。每有人靠近,他便抬眼听完两边报价,再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。

每一支商队进来,领头的人,都要走到桌前,两边的官各报一个价,再由中间的检校官,敲一声铜锣,定下一个数。

铜锣一响,价就定了。

“茶,二十砖换马一匹。”

当。

“盐,一袋换羊皮五张。”

当。

“布,一匹换奶酪十斤。”

当。

一个年轻商人听见铜锣响,忙不迭地摸索货单,找了半天,才发现就捏在自己手里。他红着耳根把纸递出去,旁边的人替他扶住了差点翻落的货袋。

她站在人群里,听着那一声一声的铜锣,听久了,竟觉得有些安心。

这是一件被人好好定过规矩的事。

每一个人,在规矩里,各取各的。

规矩,却也是个容器。

她低下头,扫了一眼牌坊旁边的一块告示牌。

“禁物:锦、绫、罗、縠、绣,金、铁,不得入市交易。”

白纸黑字,盖着鲜红的官印。守门时,兵卒已查过她腰间那只旧铁勺,问明只是随身炊具、不作货卖,才放了行。禁单管的是拿来交易的货,并不是要把每个人的用具都卸在门外。

她的目光,在那一排字上,停了两息。

告示牌的一角被风吹得翘起,发出轻轻的拍打声。那声音不大,却一下接着一下,像有人用指尖敲着木桌,提醒每个经过的人别装作没看见。

然后移开。

不是时候。

她拽了拽翠微的袖子,往东侧走。

翠微低头看她一眼,把大包袱重新挪稳。包袱里用旧布裹着的陶碗轻轻碰了一下。

“里头装的是什么?”赵馥灵问。

“陶碗、干粮,还有两块包碗的旧布。”

“那若有人要看呢?”

“方才门口已经解开查过。真要再看,就再解一次。”

赵馥灵瞧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,点了点头。她忽然觉得,翠微这张脸若拿来挂告示,比牌坊边那张纸更能叫人守规矩。

* * *

东侧,是一排排大小不一的帐篷。

这些帐篷,是商队们长期租下来的,逢市日开张,收市后便锁好货物、落下帐帘。有卖皮毛的,有卖茶砖的,有卖陶锅的,有卖干果的。

帐篷外头各挂着自家的货样,皮毛垂下来遮住半幅门帘,陶锅整齐地叠在木架上,干果装在敞口布袋里。有人蹲在地上,把散落的货一颗一颗捡回去,捡到最后一颗,还特意擦了擦手指。

赵馥灵低着头,一排一排地走。

有商人站在门口吆喝,声音一高一低,喊到最后嗓子发干,便停下来喝一口水,再接着喊。另一顶帐篷里传来木勺碰锅沿的声音,叮一声,停一停,再叮一声,敲得极有耐心。

她先顺着气味找,眼睛仍留意脚下与各家帐门,不叫自己在人堆里撞上谁。

每走过一顶帐篷,就把鼻翼轻轻张开一次。

皮子,茶,锅,干枣,奶酒,艾草,火油……

火油。

她的步子,顿了一下。

火油的味道,从一顶灰色的小帐篷里飘出来,不重,被许多别的味道盖着,只露一个头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她往前走时,手指在粗麻绳上轻轻捻了一下,绳股磨过指腹,留下干燥的刺痒。四周的声音照常涌动,叫卖声从身后追来,又被车轮声截断。

走过去。

再往前,一顶,两顶,三顶。

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
【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】

【ggd8.cc】

【退出畅读,阅读完整章节!】

上一章 回书目 下一章
[ 章节错误! ]      [ 停更举报 ]
猜你喜欢
小说推荐
所有小说均由网友上传,不以盈利为目的
如有侵权,请联系删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