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记录

《闻香识命》

93. 消香与覆香

灰袍道士是跟着她,走过三条街的。

街上行人来来往往,挑担的、赶车的、抱着孩子的,各自忙着自己的事。赵馥灵走在人群边上,衣袖擦过墙面时沾了些细灰,她也没停下来拂。

不近,不远,隔着大约二十步,脚步很轻,葫芦在腰间一晃一晃。

她走得不急,鞋底踩过青石板,偶尔发出一声轻响。每逢前头有人迎面过来,她便稍稍侧身,借着人影挪动方向。身后那道影子始终留在街尾,不远不近,倒像是知道她不爱被人催着走。

赵馥灵没有回头。

她从容地走进后巷,拐过墙角,在观香阁后门口停下,从袖子里摸出钥匙。

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,铜齿碰出细小的声音。她把钥匙送进锁孔,才发现袖口上沾着一点香粉,便用拇指抹了抹,抹得更开了。

身后,那双脚步声,也停了。

巷子里日光窄窄一条,落在门上的木纹间。远处有人收摊,竹篾相碰,发出一连串脆声,接着又被巷墙吞了回去。

“姑娘。”

声音很哑,带着一点笑,像一个多年没有跟人说话的人。

她转过身。

灰袍,旧葫芦,压得低低的旧斗笠。

他站在日光照不到的地方,袖口磨得发白,鞋面沾着一层薄土。那只葫芦的腰身被磨出深色的光,系绳打了几个结,结头短短地垂着。

脸上挂着斗笠的阴影,露出下半张脸,胡子稀稀疏疏,嘴角有道旧疤。

赵馥灵把钥匙留在锁孔里,手指按着门板,没有立刻开门。

“老道在法坛外,等了姑娘两年。”

赵馥灵看着他。

他身上的灰袍被风掀起一角,又贴回腿侧。那道疤落在嘴角,让他笑起来时,笑意像是比旁人多绕了一个弯。

两年前,将军府的院子里,这个人穿过人群,一句话都没说,往后门走了。

那一天,她闻到他身上有一种苦。

她记得那时的日光落在石阶上,人声从院中掠过,热闹得像隔着一层水。那股苦却留在她鼻腔深处,久久不散,当时她只来得及记住它,没来得及追上去。

“道长。”她说,“请进。”

她把钥匙转了半圈,锁舌喀地一声退开。门轴久未润过,推动时拖出一声低低的吱呀。赵馥灵侧身让出路,等道士进去,才将门带上。

* * *

后堂背着光,赵馥灵先点起一盏灯。

赵馥灵将灯盏往桌子中央挪了些,火苗晃了晃,照出桌沿上浅浅的旧痕。窗纸外的天光渐渐收淡,屋里几只木柜沉在阴影里,抽屉上的花名纸签被灯火映得一明一暗。

她的鼻尖微微发热,喉咙也跟着松开一点。那股温润的气息,像家里晒透的棉被重新收进箱子前,摊在日头下留下的一点暖。灯芯旁浮着淡淡的灯油味,混着木头与纸张的干气。

春杏端了茶,悄悄退下。

茶盏放得很轻,盏底仍在桌面上叩了一声。春杏往门边走时,特意把裙角从椅脚旁收回去,走得小心翼翼,像怕自己的衣裳也被抽屉收进去留作花名。

老道士没有坐,站在墙边的小抽屉前,把每一格上贴的花名纸签,一个一个,慢慢地看。

他看得专心,身子微微前倾,手指停在纸签上方,却没有碰到纸面。赵馥灵看着他那副模样,忽然觉得这一排抽屉像是一列被先生点名的学生,谁要是标错了,恐怕还得当场站起来自报家门。

“这是菖蒲。”他用指甲点了点一个抽屉,“这是艾。这是旋覆花。”

“道长识字?”

“老道不识字。”他笑,“老道识味。”

他说得坦然,仿佛这并不是一种本事,倒像是有人问他会不会走路。
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这句话本宝申请收进语录。顺便申请,以后您不识字的时候,也这样回。”

“你少替我安排。”赵馥灵在心里说。

她忍住没翻白眼。反正小馥也看不见。

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茶水还有些烫,舌尖碰上去,立刻收了回来。她在心里警告小馥:“这回不许笑。”小馥只回了一声:“主人,我还没说话。”

他转过身,把斗笠摘下来,放在桌上。

斗笠底下压着一圈扁平的草痕。他伸手把斗笠扶正,动作慢得很,像在安置一件比自己还有年纪的东西。

一张很瘦、很皱的脸,额头上有深深的纹。年纪看起来六十好几,眼睛却很亮,跟那张疲惫的脸很不一样。

灯光落进他的眼底,像有一点水光。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只有嘴角那道旧疤让整张脸显得不太听使唤。

“姑娘在两年前,闻到老道身上的苦,”他说,“觉得,是什么?”

赵馥灵把茶盏放回桌面。

“苦丁。”

“对,也不对。”

他在桌边坐下。

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响。他抬手按了按椅面,像是在确认它尚且肯接待一个老人。

“那不是苦丁。”

赵馥灵抬起眼。

他的指腹在桌面上一抹,留下一道几乎看不出的灰痕。说起那件事时,他的语气平平,仿佛是在谈一件做了多年,早已不必费心掩饰的旧衣裳。

“那是老道用几十种草,熬出来的苦丁的样子。”他慢慢说,“穿在身上,洗不掉,闻起来,跟吃了二十年苦丁的人,一模一样。”
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
赵馥灵的手指,在桌沿上,轻轻收紧。

“小馥,”她在心里说,“他说,他身上那层苦,不是吃出来的,是熬出来披上去的。”

“那是用另一种气味,盖住真正的气味。”小馥说,“我的数据库里,叫它‘掩蔽’。”

赵馥灵望着桌上的灯影。火苗安安静静地立着,桌面上那道旧刮痕却被光拉长,像一道未曾缝合的细口。

“拿一层香,去盖另一层香。”赵馥灵低声说,“该叫覆香。”

老道士看了她一眼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姑娘已经知道这个词?”

“猜的。”

她说完才发觉自己的掌心里有些潮,便在衣裙上轻轻擦了一下。这个词从舌尖落下去时,竟有种刚放好的对象终于找到了位置的踏实。

“那,”老道士笑,“老道今天,就是来教姑娘,这两个字,是怎么写的。”

赵馥灵没有追问他不识字要怎么教。她听得出,他要教的,是藏在这两个字里的路数。

* * *

老道士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葫芦,绳结在他指间滑过。他解得很慢,绳头先绕过指节,再从结里抽出来,像是每一个动作都得先跟旧习惯商量一遍。

他从腰间解下那只旧葫芦,放到桌边,再解开系在葫芦旁的小布包,取出两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。

白布落在桌面上,没有散开。赵馥灵看了看那整齐的折痕。布包很小,方才藏在袍子的阴影里,她竟没留意到。

一块,递给赵馥灵。

另一块,摆在自己面前。

“姑娘闻闻。”

赵馥灵接过来。

布料的边角在她掌心里压出一道浅痕。她把它托起,先看了看织线的疏密,再用指腹轻轻捻过一角,确认上面没有沾着别的东西。

白布很干净,有一点皂荚的味道。

她把布放在鼻子底下。

她鼻翼微微一动,呼吸短了一下,随即把布往掌心里放低半寸。眼下灯火静静地照着桌沿,白布在她手中摊平,边角微微翘起,像一片被留在桌上的雪。

一息,两息。

“皂荚。”她说,“洗过的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她闭上眼,把鼻子放深。

她的呼吸放得更慢,肩膀随着那一口气微微抬起,又落下。鼻腔里的分辨像是在一间暗室中摸索,先辨出近处,再往更深处探去。

皂荚的底下,是水。

水的底下,是布本身的味道,棉,纤维,一点点晒过太阳的暖。

再往下,什么都没有。

她睁开眼睛。

“洗得很干净。”

“这是消香。”老道士说。

她把那块布放在桌上。老道士用两根手指捏住边角,将它摊平,没有急着收起来。灯芯忽然噼地轻响一声,桌上的茶面跟着晃出一道细纹。

“消?”

“把气味,洗掉。”他说,“洗到干净,洗到没有,洗到好像这块布,从来没有被人碰过。”

他把自己手边那块布,推过来。

“再闻这一块。”

赵馥灵接过,凑近。

布面贴近鼻端时,她喉头微微一紧,肩背也跟着收住。她先让自己停了片刻,免得第一口气就把后面的层次一并吞下。

第一口气,是檀香。

很稳,很沉,像一间老佛堂的味道。

她抬起眼,向道士看去。他坐在灯下,手指压着布角,眼神不催,也不躲,像是把整间屋子都交给她慢慢辨认。

“这一块,是檀香。”

“对。”老道士点点头,“再往下。”

她闭上眼睛,用了第四格的能力。

她把心神往里收,指尖不自觉地贴紧布面。那种分辨的感觉并不舒服,像要把一根看不见的细丝从紧缠的线团里挑出来,稍一用力,鼻尖便泛起细细的酸意。

像一把薄薄的刀,插进气味。

第一层,檀香。

第二层,木,沉,老。

第三层……

她的呼吸,停了一下。

她的手腕僵在半空,布面一角从指间垂落下来,擦过她的袖口。那一瞬,她闭着的眼前只剩模糊的亮,心神却停在那股苦上。

第三层,是一股又涩又凉的苦。

“苦丁。”她说。

“对。”

赵馥灵把布稍稍放远,又重新靠近了一点。她的指腹顺着布边捏紧,像是怕那层气味从指缝里溜走。

“这块布上,本来有苦丁,”老道士说,“被一层檀香,盖住了。”

“这是覆香。”

* * *

赵馥灵睁开眼睛,放下那块布,沉默了一会儿。

布面仍留在桌上,皱起的地方被灯火照出一小片阴影。她盯着那片阴影,脑中浮起两块布,一块洗得干干净净,一块外头覆着木香,底下却藏着苦。

她抬手用指尖点了点桌面,像在替两个词分出位置。小馥在她心里安静了一会儿,难得没有立刻替她把话接完。

“消香,”她慢慢说,“是把气味,洗掉。”

“覆香,是用另一层香,盖住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两个,有什么不同?”

老道士笑了笑。

他的手掌放在桌边,掌心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。他看着赵馥灵,笑意很淡,似乎早知道她会问到这里。

“消香,是让人以为,这里没有东西。”

“覆香,是让人以为,这里有另一个东西。”

屋里的灯,轻轻晃了一下。

火苗挪向一旁,光影在抽屉上滑过。那些纸签一个个沉入暗处,只剩最靠近灯盏的几张还留着一点亮色。

“消香,骗不了鼻子灵的人。”老道士慢慢说,“因为‘没有’本身,就是一种痕迹。姑娘在张叔同的书房,不是就是这么闻出来的吗?”

赵馥灵点头。

她心里却记下了另一件事:他怎么知道张叔同书房里的情形?她暂时没有打断,先等他把话说完。

不闻有,闻没有。

她想起张叔同书房里那一瞬的空白,当时她只是觉得哪里少了什么,如今回头看,才知道那份少,本身就留着一道痕。

“可是覆香不一样。”老道士说,“覆香,是一个谎。”

他说得平静,手指却把布角往掌心里折了一折。

“一个鼻子,只要没有学过剥开,就会被它蒙住。”

赵馥灵的视线落在那两块白布上。一块像是只剩空白,另一块却把空白藏进了香气底下。她觉得这两种手法都不陌生,只是此前从未把它们放在同一张桌上看。

“他们把毒盖成花,把仇人盖成朋友,把一个人身上最见不得人的味道,盖成最受人敬重的味道。”

“盖的时间久了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连披着它的人自己,也闻不出底下是谁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端着葫芦的手,轻轻顿了一下。

那个停顿很短,葫芦里的水却轻轻撞了一下壶壁。赵馥灵听见那声音,目光落到他的手上,没有追问。

“而姑娘如今能把气味剥开的本事,”他看着她,眼睛很亮,“刚好,就是破它的。”

她把手从桌沿收回来,拇指在食指上轻轻摩挲。她忽然意识到,这本事并不是一把能随手挥动的刀,每剥开一层,都得先承认底下还有别的东西。

“覆香,要怎么破?”

“两个法子。”老道士伸出两根手指,“一个,等。上面那层香,先散,底下的才露出来。一个,剥。”

他把两根手指收回去,手掌重新落在桌面上。

“等,要时间。”

“剥,要鼻子。”他笑,“姑娘两样都有。”

赵馥灵抬起头。

窗外有风吹过,窗纸鼓起一小下,又贴回木格。她盯着那道起伏,忽然觉得两个法子都不容易,前者要忍住不去催,后者要敢于往深处嗅。

“道长怎么知道?”

“姑娘在含章殿上,”老道士笑,“把三皇子的后颈,看了三息。”

他的语气里竟带着几分难得的促狭。赵馥灵端起茶盏,发现茶已经不烫了,便喝了一口,拿茶水替自己争取片刻。

“老道那天,扮作扫

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
【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】

【ggd8.cc】

【退出畅读,阅读完整章节!】

上一章 回书目 下一章
[ 章节错误! ]      [ 停更举报 ]
猜你喜欢
小说推荐
所有小说均由网友上传,不以盈利为目的
如有侵权,请联系删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