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闻香识命》
赵馥灵看着窗外的翠微,几息都没开口。
月色落在翠微身上,把她那身深色短打照出一点轮廓。袖口扎得俐落,头发也收得紧,脚上是软底布鞋。她站在窗下,连衣角都没多晃一下。
这哪像一个普通丫鬟?
倒像她在二〇三〇年看过的消防员,半夜把人从火场扛出来,还能顺手把门带上。
“你……”赵馥灵才吐出一个字,脑子里的问题便排成一长串,反而不知道先问哪一个。
翠微没等她挑。“三小姐,回来再说。再晚,他就埋好了。”
眼下确实不是盘问的时候。
赵馥灵抓起床边的深色披风,跨上窗台。她以为翻窗不过是手一撑、脚一跨,轮到自己才发现十六岁的身体还虚着,落水后两条腿使不上力,半个身子挂在窗框上,进退两难。
翠微伸手托住她的腰,把她整个人往外一送。
赵馥灵踉跄落地,差点跪下去。她扶住窗框,勉强站稳,回头瞪了翠微一眼。
“主、主人,”小馥在她脑中说,“您先前还在教翠微别慌,现在自己的心跳倒先跑了。这件事我会记下。”
“你敢。”赵馥灵在心里回它。
“已经存了。”
她暗暗吸了口气,把披风拢好。这笔帐先记着,等回来再算。
***
祠堂在府里西北角,后面是一堵高墙,墙外置着巷子。翠微没带她走有灯的回廊,而是绕过假山,穿过柴房旁的小路。每到转角,翠微便停下来,抬手让她别动。
不远处有巡夜婆子的脚步声。那声音由远而近,又慢慢走远,翠微才示意她跟上。
赵馥灵跟在她身后,越走越确定一件事:翠微对这条路熟得很。她没有迟疑,也不必四处张望,哪里会有灯,哪个转角能躲人,像都早已记在心里。
到了祠堂后方的竹丛,翠微按着她的肩,让她蹲低。
竹叶间漏下来的月光碎成一小片一小片,落在墙根。钱六就在那片光影里。他蹲着挖土,手边放了一个麻绳捆紧的布包,鼓鼓囊囊,像装了不只一样东西。
铲子撞到石头,发出一声闷响。
钱六整个人停住,肩膀绷紧。他左右看了两眼,没见动静,才重新把铲子插进土里。
赵馥灵屏住呼吸,连披风里的手指也收紧了。
风从墙那头吹来。她闭上眼,慢慢吸气,让鼻子先分出土、竹叶和钱六身上的皂角味。
那股皂角很重,像有人怕身上留下一点痕迹,反复搓洗过。布包里还有两种气味。一种带着湖水的腥冷,沉沉压在湿土味底下;另一种更淡,是浸过井水的布,混着一丝劣质桂花头油。
小馥把她嗅到的气味逐一排开,声音压得很低:“有旧皮革、青苔和潮布的气息,也有桂花头油。这些东西被包在一起,我分不清各自的样子。若要知道是不是鞋,得把它挖出来看,不能靠我隔着布替您认。”
赵馥灵想起翠微替她梳头时说过的话:小桃被捞上来时,只穿着一只鞋。
她的胃像被一只手攥住。
她想起春杏描述的那种钉鞋,再把马厩里嗅到的湖泥、皂角,以及钱六的衣着身形放在一起。包里的旧皮革可能来自鞋;带桂花头油的潮布,则让她想到小桃失去的那只布鞋。
两个猜想都对得上,却还没亲眼验过。钱六偏偏选在三更,把包藏到祠堂后墙。这番动作,比任何一股气味都更让她起疑。
这不只是一个人想把不光彩的事情埋掉。小桃很可能是因为知道了什么,才被灭口。
赵馥灵在披风底下握紧拳头,指甲几乎陷进掌心。她不能现在冲出去。钱六若发现有人跟踪,说不定会把东西挖走,也可能再也不肯开口。
她要的是把整条线牵出来,不是只抓住眼前这一个人。
钱六把布包塞进坑里,铲土盖上,又用脚踩了好几下。最后,他搬来一块石头压住那处新土,拍掉手上的泥,还在衣摆上擦了擦。
他转身时,目光扫过竹丛。
翠微的手掌轻轻按住赵馥灵的背。两人连呼吸都放得很浅。钱六看了一会儿,没发现她们,沿着墙根走远了。
等脚步声消失,翠微才低声问:“三小姐,要挖出来吗?”
“不要。”赵馥灵盯着那块石头,“你把位置记牢就好。”
翠微皱起眉。“可那是证据。”
“挖出来,现在也只够抓钱六。”赵馥灵说,“他自己未必想得到在茶里下药。药是谁给他的,井边还有谁去过,这些事都还没查清楚。东西留在这里,至少我们知道它在哪里。”
翠微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石头,过了一会儿,才点头。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赵馥灵没有再看那块土。她从竹丛后退开,走出两步,脑中忽然响起小馥的声音。
“主人,本宝发布的第一个任务,完成。”
“这样就算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任务是找出推您下湖的人。”小馥答道,“名字、衣着身形、春杏的目击与湖泥皂角的线索都指向钱六,他又偷偷埋了一包东西。依照我的标准,可以算完成。不过包里究竟是什么,还得查,这不是替官府判案。”
“你的标准还挺宽松。”
“我也是第一次当系统,请多包涵。”小馥停了一下,语气才转为认真,“奖励解锁,气味倒带。”
赵馥灵挑了挑眉。“白话。”
“您原本只能闻到眼前的气味。现在,对着一个地方,能把它留下的气味一层层往回追,最多追到三天前。布、木头、陶器、纸这类容易吸住气味的东西,可以追得更久,但时间越久,留下来的只会是比较浓的几层,也会越来越模糊。”
赵馥灵看向祠堂那扇黑漆漆的后窗。“代价呢?”
“您很上道。”小馥说,“一般倒带一次,从下一个天亮起,到再下一个天亮,整整一天闻不到任何气味。同一天不能再用第二次,我会拦您。”
它顿了顿,补上一句:“还有,您今天在马厩已经把鼻子往深处推过一次。现在又倒带,两笔帐会一起结。鼻子会立刻关起来,直到明天入夜才恢复。”
赵馥灵的脸色沉了些。她现在闻得到钱六留下的皂角,也闻得到竹叶被夜风吹出的青气。等鼻子关上,这些全都会消失。
她望着祠堂。“明天一整天,我吃的喝的,你都先替我尝一口。”
翠微愣了一下,随即答道:“好,三小姐。”
***
祠堂后窗没闩。翠微先翻进去,再从里面伸手拉她。这一次赵馥灵抓准窗框,总算没有再挂在半空。
“进步了。”小馥说。
“闭嘴。”她在心里回道。
祠堂里只点着一盏长明灯,火苗细细的,牌位一排排立在供桌上。最边上那一格最低,写着三姨娘林氏。
娘亲的牌位。
赵馥灵走到牌位前跪下。她不是为了做给谁看,膝盖落地时,胸口那股酸意也跟着沉了下去。她接住了原主十六年的记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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