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限定晴天》
两天后一早,闻笙终于点开了林一舟那条长语音。听完,他只回了句“没发展到哪一步”,便把手机反扣下来。
一闭眼,他就想起季迟野两手搁在吧台上,压低嗓子说:“因为你做的甜。”
想一回,脖子就热一回。
他索性扎进后厨,揉面、过筛、打奶油,忙得手都停不下来。
*
临近中午,店里照例来了位风雨无阻的常客。陈多多踩着点进门,缩到靠窗角落那张小木桌旁,把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往椅背上一挂。
他刚拉开椅子坐下,就闷哼了一声,两只手拢在腰前,悄悄把皮带往外松了一格。
三个月了。
自打三月底被气象局派来驻店观察,他的工位就从局里的地下会议室搬到了小满。为了装得像个资深甜品发烧友,他几乎天天准时到,还常常一点就是两份。
昨天早上,他咬咬牙,站上了局长办公室门外那台医用体重秤。数字比进组时又涨了一截,整整胖了十斤。
局里发的特级观测津贴,全特么长成了肚子上的五花肉。周局昨天下楼巡视,还拍着他的肚子赞叹:“小陈啊,工伤,这绝对是为江城气候平稳做出的巨大牺牲!”
陈多多正对着菜单欲哭无泪,一只白净的手伸了过来。
一个小盘子轻轻落在了他面前。盘里是一块雪白的慕斯小方糕,顶上点缀着新鲜蓝莓和薄荷叶,旁边还放了杯冰清茶,杯壁上挂着细细的水珠。
他愣了一下,忙摆手:“哎,小老板,我今天还没点单呢……”
“送你的。”
闻笙系着干净的围裙,站在桌边朝他笑:“这段时间看你常来,总坐在这儿用电脑,很辛苦吧?”
陈多多咽了咽唾沫,不敢看他:“不、不辛苦,就是普通打工人……”
“你每回扫码付款,收款记录上都是‘陈多多’这个名字,对不对?”闻笙晃了晃手里的手机。
陈多多背都绷直了,差点立正敬礼。
闻笙没注意,揪了揪围裙下摆,有点不好意思:“我看你这几天吃蛋糕,老是低头捏腰带……人总盯着电脑,就容易一边看一边吃。所以我今天试做了一款酸奶蓝莓慕斯,没额外加蔗糖。”
“不加糖?”陈多多睁大眼。
“嗯,酸奶和蓝莓本身还是有糖的,里头只加了一点代糖,下面换成了薄薄一层燕麦坚果底。”说起点心,闻笙眼睛都亮了,“吃着清爽些。你尝这一小块就好,别拿它顶午饭。”
陈多多低头,呆呆看着那块蓝莓慕斯。
连盘子边上都用可可粉筛了个小笑脸。
他一个倒霉大学生,拿着微薄的实习工资,每天被萧岚的数据模型折腾,还要被周局催着写观测日志。看着看着,眼眶就酸了。
他可是卧底啊,商业间谍兼气象特工。
占着人家一张桌子不走,人家没嫌他,瞧见他偷偷松裤带,还把他这几天的烦恼放在心上,专门照顾他的口味。
这是什么人间天使?局里那帮只知道用行政手段干预天气的冷血科学家,良心不会痛吗?
陈多多吸吸鼻子。瞒了三个月的身份,险些就这么交代了。
“小老板……你人太好了……其实我、我根本不是什么自由职业者,我是气……”
后半句“气象局派来的”还卡在喉咙里,保密协议上那条“严禁泄露项目和观测对象信息”就已经蹦到了眼前。
他瞪大眼,舌头硬生生拐了个弯,一嗓子嚎出来:“我是……气死的!”
闻笙吓得往后退了半步:“……啊?”
“我是被我们那个黑心领导气死的!”陈多多攥着塑料叉子,含着泪往嘴里塞慕斯,“成天让我写报告!天天让我出外勤!压榨廉价劳动力!小老板……太好吃了,呜呜,我下辈子还来你店里吃无糖蛋糕!”
闻笙这才松了口气,拍拍他的肩: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工作再辛苦也要按时吃饭,难受了就来吃点心,我有空就给你做。”
陈多多低头对着盘子,肩膀直抖,在心里给萧岚递了第一万次辞职申请。
*
午休刚过,阳光透过老梧桐的叶隙落在青石板上,连巷子里吹来的风也是温热的。对街花店的遮阳篷下,桂姐穿着香云纱旗袍,握着修枝剪,斜倚在门边。
小满前厅的灯关着大半,百叶窗半拉着,闻笙刚睡醒,还窝在收银台后的小躺椅上缓神。约好的午休静音时段已经过了,施工队长老赵这才带人重新开工。
隔壁院子的老楼翻新工地上,却跟演谍战片似的。
老赵戴着安全帽,腰间系着安全带,两手抱紧沉甸甸的冲击钻。干了这么多年包工头,他这会儿却不看眼前的水泥墙面,反而高高仰着那张晒黑的脸,眯起眼死盯着天。
蓝天上浮着几缕薄云。东南风一吹,一团灰白的阴云慢悠悠飘来,正好遮住小满屋顶的日光。
光线一暗。
老赵眼皮一跳,搭在电门上的拇指立刻弹开。
“停!都给老子憋着!”
他压着嗓子,朝身后准备抡大锤的工人比了个噤声手势:“云来了!把锤子放下!小闻一皱眉,小满头顶就飘云。先等等,他像是还没缓过来,咱们先把不出声的活做了!”
几个年轻工人满头大汗,你看我,我看你,把铁锤轻轻放在废纸箱上,气都不敢大声喘。
老赵端着电钻,直挺挺站在太阳底下。汗从额头一路滚进领口,他也不擦,眼睛还盯着那团云。
等了好一会儿,风一吹,阴云总算飘走了,阳光重新落在小满门前的遮阳篷上。
老赵眼睛一亮:“云散了!快!给老子打两颗膨胀螺栓!”
他吼完,拇指按下电门。
“突突突突突!”
冲击钻轰鸣,水泥碎屑飞溅,墙上很快钻出两个深孔。
第三个孔还没打,街角上空又飘来一朵巴掌大的积云,阴影罩住了甜品店的招牌。
老赵手指一松,“咔哒”,电源断了。
“突!”
巷子里又静了下来,只听见树上的蝉扯着嗓子叫。
“呼……好险。”老赵抹掉额头的汗,又拍了拍胸口。
桂姐就这么看了施工队半天。
她的目光从老赵那把要死不活的电钻上移开,落到小满收银台后刚醒的人身上,又抬起眼,看了看天上的云。
不对劲。
老赵什么脾气,街坊谁不知道?赶起工来,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。这会儿抱着电钻,跟云玩“一二三木头人”?
云来就停,云散就钻。
这电钻还会看老天爷脸色了?
桂姐站直身子,指腹来回摸着冰凉的修枝剪把手。
*
夜深了,小满只亮着吧台边的一盏小夜灯。闻笙系着围裙,正在清点卖空的托盘。
他还没抬头,就先听出了巷子里那阵脚步声。托盘数到一半,忽然忘了是第几个。
“叮咚。”
季迟野推门进来。
他穿着件洗软了的无袖连帽卫衣,露着结实的小臂。头发刚洗过,没喷发胶,柔顺地搭在额前,少了电视上那股利落劲儿,倒像刚打完球回巷子的大男孩。
“小闻老板,打烊了吗?”季迟野走到吧台前,一只手撑住台面,笑着看他。
闻笙收回视线,把抹布叠了又叠:“快了……今天蛋糕全卖完了,没夜宵给你打包了。”
“谁说我来吃夜宵的?”季迟野站直身子,朝他抬抬下巴,“把围裙解了。”
“啊?”
“今晚江城二十四度,微风。”季迟野指了指门外,“气象主播诚心推荐,出去走走?”
“出、出去?”闻笙一愣,“去哪儿?店里还没打扫完……”
“那就先打扫。”季迟野把空托盘接过去,“你说哪个归哪儿,我来放。”
闻笙看了他一眼,终于笑着点头。两个人擦净操作台,收好原料,确认烤箱断了电。出门时,闻笙解下围裙,取了件薄外套。
“沿江步道,好不好?”闻笙小声问。
“好。”季迟野站在门口等他锁门,“老板带路。”
这条巷子闻笙从小住到大,他走在前头,季迟野跟上来,和他并肩出了桂花巷的青石牌坊。
穿过老街,眼前便是沿江步道。
江风湿润,带着凉意迎面扑来,掀起他的额发,也吹散了身上积了一天的热气和油烟味。
江面黑沉沉的,霓虹映在水里,碎成一片金红。远处斜拉索大桥的景观灯蜿蜒亮着,满载货物的轮渡拉响汽笛,声音顺着风传出很远。
闻笙走到木栈道的栏杆边,深吸了一口气。
凉意一路透进胸口。
他闭了闭眼,任风吹鼓外套,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。
“舒服吗?”季迟野在旁边问。
闻笙睁眼看他。
季迟野双臂搭着栏杆,桥上的灯映亮了他半边脸。他没看江,正侧头望着闻笙。
闻笙抿抿唇,手指握住栏杆,小声说:“我好像……好久没出来走走了。”
后半句散在江风里,轻得有些落寞。
季迟野往前挪了半步,挡在上风口,低声问:“多久?”
闻笙望着江面上摇晃的波光。
货船缓缓驶过,涌起的白浪扑上岸边长着青苔的石阶,碎成泡沫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垂下眼,勉强笑了笑。
“外婆走了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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