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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魏其旧门》

39. 涂去的名字

陆循将旧囊解开,母亲先问他是不是要搬走。

他没有立即答。囊底的窄简裹着旧布,与平日领回来的待誊往来分开,不必翻到最里便能摸到。母亲看他把两边放得这样清楚,便将自己正在理的衣物也收拢,留出一块席面。

“早些说,我还能先把不用的送人。”

“还没定。”

“那就是有这一回事。”

陆循把布解开。简上所记不整齐,有当日写的,也有怕忘,后来补下的。每逢后补,他都另记何时想起,不敢称同一日即已记全。早年留下是怕上面追问,别人不肯认,他至少有一份可说清自己的经由。可真给人看,能说清的不只是他受过什么逼迫,还有他怎样挑选省下,怎样替后面那份略述留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缺口。

母亲见他坐着不动,便问是不是借的钱到期。他摇头,才把当年那桩命案说了一部分,又说自己要将后来经手的记录交出去。

“交给谁?”

“死者的家属,窦家的人,也要看。”

“原先藏着的?”

他点头。

母亲手上停了一会儿,问交出去,田家是不是便不会再用他。他说很可能。她没有责他不先顾家,也没有说一家人宁可挨饿也该怎样,只将床旁的垫脚木移到脚下,试了试,说这件是送给她的,要还须早说,她不能一直等到天黑才知道起身没有东西借力。

陆循看着那块木。它确实使母亲少受许多累,也确实是田家照应过自己的一部分。他不能因为今日要交出记录,便说往日从没有受过实惠。

“不用还这个。欠的租,我去算清。家里眼下还有些钱,另寻住处,至少先能住。”

“那你吃过再走。”

母亲将食端来。他吃得快,吃到一半又慢下来,怕再有一口便须起身。她看出来,没有催,只将他没穿妥的一只履推近,说妹妹回家来,她会叫她帮忙打听便宜的住处,别为让家里安心,又随口许一个自己也没有的差事。

到田家,陆循先把手中未完的往来分好,告诉同舍的人哪一束已核,哪一束尚等田产经手者回话。他没有带走任何一份属于主家的东西。经手人见他放下钥,问他这是给谁看,他才说有自己早年留下的经手副记,要交给许家与窦家知道。

那人皱眉:“早年的不是已经交了?”

“那是最初问话的私抄,和侯府说法的对照。后面怎样取舍,我自己怎样应下,另记过。”

“你倒知道分开。”

陆循没有辩自己全无隐瞒。他早先确实交出过能使窦承难堪的材料,并不是一直替受害者守着;也确实把最会伤到自己的那几项留在囊里,没有随同交尽。若此时拿一个都是私记的说法,把版本混作一束,便又能替自己省下那一段。

“我当时没有说全。”

经手人坐下来,让他把窄简拿出。陆循没有递,只说明这些没有官中原本,也没有田家后来往来的内文,是他自己留的经手记。对方听罢,反而笑了一声,问如今魏其不能保他,他是想用一份记载到另一处换饭吃,还是以为窦家姑娘会念这个情。

“她也在里面。”

“她在,难道就不怕你写?”

陆循说怕不怕须由她答。他来交清差事,不是要主家替这份私记认可。若往后有人问,他会说哪些交过、哪些未交,不称自己未曾为田家做事。

对方的笑收了,将案上的钥推远,说既然他如此算明白,往后也不必再来承往来。以前代垫的租会有人核,没交完的先扣眼下月用,余下再清,不会因为他今日挺直腰背便一笔免了。

陆循答应,等对方核过自己交还的物件,才退出去。同舍那人追到门边,把他的旧笔送回,低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。他说是自己的事,别因今日帮他送笔,也被别人算作同他一道做了什么。

那人怔了一下,把笔塞进他手中,转身回去。陆循在门外站了片刻,没有等有人改口叫他回来。

离开以前,他又去问了垫租的数目。替他核的人笑他既要走,倒忽然每一笔都记得清楚,先前为何不催着扣。陆循没有答自己催过,催过而被一句下回再算留住,后来也确实愿意让这一份照应一直续着。

他将自己能够先还的交上,请对方另记尚欠,不要把今日未领足的月用算作全已领过。那人神色略变,重看一遍,改了一处,叫他自己也认。他逐项听明,才收好剩下的钱。无论旁人是记错还是故意,他若为了显出不惜用度,连数目也不核,晚上回去少掉的便是母亲与自己的食。

走到街上,他先买了家中要用的药,托相熟的人带回,说明自己晚些归,不必等着才煮。送药的人问今日是不是又多得赏,他摇头,答从今天起须另找承事。那人吃惊,随即要推还代带的钱,他没有让,说这是跑过这一程的用度,不因自己失了差事便可以让别人白走。

约见处是阿蘅做活的人家暂借的空屋。她先到了,带着自己那份旧私抄,放在膝上,没有搁到案头。窦宁到得晚一点,只带阿荻,进门时先问她们可否坐。阿蘅指了空席,没作寒暄。

陆循将自己的窄简放到两人中间,先说这一束是什么,又将当年交给田家的那一部分说清。阿蘅听到他给过田家,抬头问那边拿去以后有没有再改。他答不知道,自己没有跟着每一次交转,不能替后面说。

“我这份一直在。”阿蘅说。

她把膝上的包布解开一角,露出早期诉辞,没有把它交给任何人。陆循说知道,自己今日交的也不能夺掉她这一份,不能称找回了她从未丢过的东西。能还给她的是后来发生过什么,以及自己曾让哪些话在后面的略述里轻下去。

他从最早的记述读起。许良先受鞭柄击打,后来扯辔,卢茂亲见哪一下,没有看见倒地的一瞬,都在原先的核问私记中。侯府送来的说法更重争夺与失手,后来钱粮被摆到前头,所受赡补又与不再追问相连,读的人便容易以为妇人收下以后,双方已经说定。

阿蘅打断:“我没有认过不问。”

“是。你只认所收。我照着后面的意思做过,不是你认过。”

他继续读,读到窦宁问差事能否换人接、家中母妹靠谁时,屋里没有人动。记在窄简上的并非每一句原话,陆循说明哪些是当日记下的语句,哪些是自己后来补记的所闻,不因为今日想说清便将所有字都说成一字不差。

窦宁伸手,像要拿近看,伸到一半停住。陆循把简推给她,待她读过,她才开口,说自己当年确实用过他母亲与妹妹,想让他怕丢差事,知道若再坚持就要付出家中不能承受的代价。不是申家丞误会,也不是他把关心听成威逼。

阿荻低下头,阿蘅却仍看着陆循。

“你后来照着做了?”

“做了。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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