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魏其旧门》
馆陶将靠近陈皇后的席挪远了些。
“这样坐,来的人不好答话。”
陈后看着母亲手里的席缘,说窦宁并非初见,不必隔得如此远。母亲便将席放回,却又叫宫人换一只案,案上该留的礼物另放一边,不能让来人以为这次见面只是问一句家中可好。
“本来也可先问家中。”陈后说。
馆陶没有反对,只问她陛下昨日几时离开。
“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我总得知道你近日好不好。”
“他不是只来这里便无事可做。”
母亲笑了一下,说她倒学会替陛下开脱了。陈后叫宫人把席上的褶抚平,没接这句话。她知道母亲来是关心,也知道自己一旦说昨日陛下没来,接下来许多原本无需问的话,就都得答。
窦宁奉许入宫,由馆陶派来的人引进,到了门前又候了一回。她随母亲进过宫,单独来得少,行过礼以后站得很直,陈后叫坐,仍先看馆陶。
“来见我,怎么总看我母亲?”陈后笑问。
窦宁这才露出一点从前的模样:“公主问我母亲的事,我怕漏了。”
“我还没有问。”馆陶说。
“你不问,她也记着。”
陈后叫人退开些,又将刚挪过的席往近处让。窦宁坐下以后,她看见对方袖边有一处新换的缝线,料子一样,细看才知不是整件新裁。她本想问,近日府中那许多事可已安定,话到嘴边,却先问了窦夫人身体。
“母亲好。”
“府上来客多,想必很忙。”
“还应付得过来。”
“你父亲呢?”
“也好。”
馆陶将一只小奁推近,里面是预备赐给窦家的物件。她叫人记清是为丞相新任道贺,接着问魏其近来可曾抱怨休息太少,又与哪些人常谈到深夜。
窦宁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。陈后听着,有几个名字近日也从陛下口中听过。那些人想立新礼、兴新制,陛下说起时有意气,像一个终于可以照自己心意整顿许多事的少年。可他也曾说,有些话一传到祖母那里,就先变成了另一种意思。
她不知道窦家是否也听过相同的话。
“你父亲与太尉相处可好?”她问。
“家父常与太尉议事。”
“议得顺不顺?”
窦宁顿了顿:“我没有在旁边听。”
馆陶抬眼看她。陈后却觉得这句比前面几句好,便接着问,既没有听,可曾见父亲因太尉来人便生气,或是哪家的礼物特别叫人退回。
“未曾。”
“这便是了。总不必每句都答不知。”
她将盛饮的器皿推过去,窦宁连忙起身来接,没留神袖缘勾住案角。陈后伸手替她脱开,指尖摸到那道新缝的线,终于问了出来。
“怎么单换了这里?”
窦宁垂眼:“弄脏了,洗不净。”
“什么脏物,倒要裁掉?”
对方的手覆到袖边,没有回答。陈后想起母亲说过的那件命案,才意识到自己把本想绕开的事,问得这样近。
她收回手,叫宫人另取一件适合送人的衣料。
窦宁立刻辞谢:“原没有破到不能穿。”
“给你留着,又不是叫你现在换。”
“府中也并不缺。”
陈后笑意微顿。她知道窦家不缺,正因是熟人,才以为自己可以随手送。可窦宁的拒绝很郑重,仿佛若收下,就连袖上原来沾过的什么也得一并交代。
馆陶在旁边说,既是皇后所赐,便应收着,夫人见了也欢喜。窦宁起身再拜,陈后看着她弯下去的背,忽然不想再拿出第二件东西了。
她叫人把案上的礼先撤到外间。
“你坐。”她说,“今日不是专叫你来谢恩。”
馆陶没有拦,却转而问起魏其家中对新礼的看法。列侯若须就国,许多人的儿女婚配、家宅往来都要重新安排,魏其未必不知,只是他常有自己的道理。
陈后听见母亲说这些,才明白今日找这位姑娘来的不止自己。
“丞相在家,也说过这些?”
窦宁答,父亲只叫她帮母亲管好家中,并不将朝中每件事都向儿女说明。
“那家中若有不便,他听不听?”馆陶问。
“会听。”
“听过以后呢?”
窦宁似乎笑了一下:“有时照旧。”
陈后也笑了。母亲的父亲、自己的父亲,窦宁家中的父亲,她们能说的话未必一样,听到某些事不能依自己意思办时,所受的烦恼却倒相近。
“我母亲也是。”她说。
馆陶看了女儿一眼,没有责备,只说家里有长辈替她操心,总胜过无人理会。说完又问窦夫人近日是否愿来,陈后这才趁母亲与宫人交代的间隙,低声问窦宁,兄长的事如何。
“还在问。”
“你父亲没有说?”
“家父不肯因己为相,就先过问。”
这话听来很像魏其会说的,陈后点头,问可缺帮忙的人。窦宁立即摇头,摇到一半,又停了。
“若见过当时情形的人肯说,便能问明。”
“没人肯说?”
“所说前后有些不同。”
“你信哪一句?”
窦宁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才答:“我信家兄不会有意害人。”
陈后想说,不是有意也可说清,望见对方一直压着袖缘的手,忽然没把这句劝告说完。母亲从前替她争过的事,有多少也称并无恶意、不过为女儿着想,她未必每回都愿让人从头细问。
她便说:“那就寻到人。若要托话,我替你问一句,别叫人因你家里如今忙,就搁着不办。”
窦宁的肩微微松下,郑重谢她。那谢意与方才为衣料行礼时不同,使陈后忽然又觉得今日这场相见确有用处。她并非只能依母亲的话接待人,也能给亲近者一件实际所需的东西。
“不过,”她补道,“我只问有人办没有,不能替你兄长说昨日究竟做过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别先向外头说是我的话。”
窦宁又应下了。
陈后让她试着将方才赐的衣料在手边展开。窦宁不敢,陈后便亲自抬起一角,说只是看看颜色,难道收回家才许看。
“母亲替我挑衣,也总说这个颜色好。”窦宁道,“到了穿的时候,又说今日来客不宜太鲜,换了另一件。”
“你不喜欢?”
“不是不喜欢。只是挑的时候说适合我,穿的时候又只问要见谁。”
陈后轻轻笑了:“这里倒没人这样问我,他们知道我今日要见谁,比我自己还早。有时我还未说要见,人已经先在外头等着。”
“那便等着?皇后不想见,也不能回绝?”
“可以回绝。回绝以后,又得解释为何不见。若说不舒服,下回就有人问过哪位医者,说今日好了没有。若说有事,便又要问我究竟忙什么。”
她将衣料重新叠好,示意窦宁接过去。
“倒不如见了。人进来,一时见我脸色不好,自己就知道早些告退。”
窦宁忙问:“那我今日是不是留得太久?”
“我若嫌久,方才为何又叫你坐近?你回去了,只说这里很好,料子也喜欢,别又替我讲成有什么不适。”
“我母亲一定还要问别的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皇后用食可好,起居可好,说话可高兴。若我只说都好,她便问我是亲眼见了,还是听旁人这样答的。”
“那你就说亲眼见了。”
“可用了什么,我还未见过。”
陈后笑着招宫人取食,叫给窦宁也添一份。
“如今亲眼见一回,回去好答你母亲。她若还问,便说是我留你吃的,不是你失礼讨食。”
窦宁有些不好意思:“原不是要这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方才你也不是要那块料。你什么都不要,我却还得想一件你能带回去、不必再谢上许久的东西。”
食案送进来,宫人将原先摆着的器物移开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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