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魏其旧门》
门闩落了一半,外头有人把脚伸了进来。
守门的家人骂了一声,举起木闩。那妇人没躲,脚也没收。她身后横着一副门板,板上的人蒙着旧布,一只鞋落在板外,随着抬板人的喘息轻轻晃动。
窦宁赶到时,先看见了那只鞋。
鞋底裂开,用细绳缠过。她昨日才叫人把兄长磨坏的履送出去,家人说修来不合脚,换新的便是。她没有问旧的送到哪里去了。
“放下。”她对守门的人说。
家人还握着木闩:“姑娘,这妇人不肯走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木闩挨到墙上。妇人将脚往回收,鞋面上一道压痕,露出磨破的布。她没去整,直直看着窦宁。
“谁教你来的?”窦宁问。
“没人教。”
“你来找谁?”
妇人把怀中裹着的简拿出来:“我丈夫叫许良。”
窦宁没有接。门前已经停了来见父亲的车,有人在车内掀开帘子,抬板的人便也向那边看。她侧过身,挡住半扇门里的景象。
“我问你找谁。”
“找你家的公子。”
“哪位公子?”
“昨日在马肆打人的那位。”
窦宁的手原本搭在袖边,听见这句话,指尖一下收紧。她看见守门家人低了头。那一低比妇人的话更快,让她知道家里已经有人听说了。
“抬到侧门。”她说。
一个抬板人立刻应了。他们原是受雇帮忙,抬到这里已走了许久,谁也不想一直被车马堵着。可妇人伸手按住门板,没有让他们动。
“从这里进去。”
“正门有客,侧门有人接你。”
“我昨日找来,你们也说有人接。”
“那时是谁见的你?”
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。”妇人看向守门家人,“他知道。”
家人忙说:“昨日只是有人来问,说公子和人起了口角,没说死了人。公子也没有回府,叫我往哪里找?”
“他夜里死的。”
妇人的话说得平,没有随着家人抬高声音。一个抬板人往上提了提手,板下露出的布角便动了一下。窦宁这才闻到一股潮旧的气味,混在马汗和门前的尘土里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冯阿蘅。”
“我叫人记下了。你先随他们过去,我母亲在家,该如何安置,自会有话。”
阿蘅看着她,没有立即答应。窦宁等了一会儿,忽然明白她不是不懂侧门在哪里。她只是不信从那里进去以后,正门里的人还会承认她来过。
车里的人轻咳了一声。
窦宁向那边欠身,转回来时伸出了手:“简给我。”
阿蘅把简递到她掌中,却没有松开。
“你认字?”
“认得。”
“那你念。”
家人上前一步,被窦宁拦住。她看见简上写了出事的地方、许良的名字,还有窦承两个字。字有些挤,像是写的人怕少留一个空处,后来便添不下该说的话。
她没有念。
“进去再说。”
“这不是官里的那份。”阿蘅说,“是人替我抄的。我怕他们问过,往后又说我没说。”
“你已经去过县里?”
“有人来问过。”
窦宁翻到背面,背面也有字。她拇指正压住兄长的名字,越想移开,越像是有意藏住。阿蘅终于松了手,转身叫抬板的人。
“你们慢一点。”
他们往侧门去时,门板倾了一下,妇人赶紧托住布下那人的肩。窦宁立在原处,看着她用很熟练的动作将歪掉的头摆正。那动作使门前忽然静下来,连车中的咳声也没有了。
她叫人关门。
木闩落下,外面的车马声隔在了另一边。
“谁知道昨日的事?”她问。
守门家人说不清。来传话的说公子去了朋友家,回来便有人处理;去寻公子的又说并未见到人。话在廊下转了一圈,谁都能讲出自己受过什么吩咐,偏没有人能说清,吩咐最先出自谁。
窦宁不再追问,叫阿荻去请母亲,又让人寻申家丞。
“父亲回来以前,不许再有人往外传。”
话说出口,家人立刻应了。她听着那些应声,心里才略稳一些。至少府中该怎样做,还能由一句话定下来。
母亲在内庭等她,身旁放着刚从库里拿出的布。
“人在哪里?”
“侧门后的空舍。”
“叫人不要先动他。县中来核看的人还没有到,不能替他们省了这一步。”
窦宁点头。
母亲看向她手中的简:“承儿的事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你都没问,先说不知道?”
窦宁抬起头。母亲没等她答,已叫人去找棺木,又命阿荻盛些热食送过去。
“有孩子没有?”
“我没有问。”
“问清楚。别把饭送过去,家里还有人饿着。”
阿荻退下,窦宁将简放到母亲面前。母亲只看了一遍,就叫人把来客名单拿来。
“今日先不留客用食。你父亲的朋友若问起,只说家里有事。”
“这不就都知道了?”
“门前那样大的东西,你当方才没人看见?”
窦宁想到自己挡在半扇门前的身体,脸上有些热。她去接名单,母亲却按着没给。
“你去问那妇人。问她所求,不要替她说。”
窦宁接过名单,没有走。上头有父亲的旧友,也有近来才递过名刺的人,母亲拿笔逐项画去,画到一个名字时停住,又叫人照旧迎入。
“不是说都不留?”
“这位从外郡来,昨日便约好了。赶到门前再推回去,明日就不止今日这些人问。”
“他若问哥哥呢?”
“你还没有问过你哥哥,拿什么答人?”
窦宁低头看自己袖上溅的泥。方才围在门前的人不多,她却总觉得整条路都已经看过来了。
“若哥哥没有做呢?”
“那就问清楚,若真与他无关,也不能让别人白白赖上他。可你哥哥说的话,你须从头听,不能只挑一句你愿意信的。”
母亲的笔没有再动。
“那便让他说明。”
“若是有人借这个时候来讹钱——”
“你去看过那人没有?”
窦宁摇头。
母亲把笔放下,叫她走近些,捏住她袖上那块沾泥的地方。衣料是前些时候才裁的,方才她还怕在门闩上钩坏。
“人死了,才抬到这里。你若想说她讹钱,先去看看死的是什么人,再想这话值不值得说。”
窦宁应了一声,又问:“那为何让我去?”
“我也要见她。可你方才在门口做了主,总得把后面的事接住。”
庭外忽然有人争辩,说空舍近着送客的路,来人一眼就能看见,想将门板挪到更后面去。母亲叫住他,问是谁吩咐的。
那人说是为府中着想。
“那舍里有人守着没有?”
“留了人。”
“妇人可肯挪?”
“还未问。”
“那就先不挪。”
来人退下,窦宁握紧了名单。母亲仍没给她一句兄长不会有事的保证。她把名单交还,转身时听母亲在后面说,给来客备的食物不必撤尽,分一些送到侧舍。
“她若吃不下,也留着。”
窦宁回头,母亲已重新提笔,像刚才那些话没有使她分神。只有那位远客的名字旁边,墨积成了一小团。
侧舍里已经摆了席。阿蘅坐在席外,热食放在她身边,她没碰。抬板的人在檐下等着,怕走了拿不到钱,也怕留下便与这桩事脱不开。
窦宁叫家人先付他们劳钱。
其中一个说:“夫人已经给过。”
阿蘅抬了抬头。
窦宁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,改说:“路上辛苦,再添一些。”
那人看看阿蘅,终究接下了。他们走后,舍里只剩门板横在中间。布沿遮住死者的脸,窦宁坐下来才发现,自己只要不看那处,便还能把这件事当作一桩等人交代的家务。
“你家里还有谁?”
“孩子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六岁。”
“交给谁看着?”
“邻家的妇人。”
“可要接来?”
阿蘅摇头:“别叫他看。”
窦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移开了。
“昨夜请过医者么?”
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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