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沼泽地的干草季》
神殿正门外的台阶底下摆着一张长条木桌,桌上放着两口大锅,一口盛豆子汤,一口盛热水,旁边是一筐面包。神殿里的人管它叫炉母桌,说桌上的每一碗汤,都是从炉母的火上分出来的。晚祷钟一敲完,台阶底下就排起了队。
管炉母桌的是讲读堂里讲律法的博斯曼导师。他七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,背有一点驼,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洗不掉的墨渍。他在讲读堂里讲了四十年律法,也当了四十年司祭,每年夏天,炉母桌都归他管。开锅以前,他把手按在面包筐上,念了一段谢饭的祷词,念得又快又熟。排队的人跟着画了一个记号,有的人画得规规矩矩,有的人只在胸口点了一下,眼睛早就落到锅里去了。
博斯曼导师把长柄木勺塞给沃特,对他说:“舀的时候,勺子要沉到底,豆子都在底下。上面那一层是水,你要是舀给人家一碗水,炉母可要记你的账。”
沃特是为什么被罚到这里来的,博斯曼导师一句也没有问。
沃特站在锅后面,一勺一勺地舀。
头一天,他的手抖得厉害,汤洒了一桌子,博斯曼导师也不说他,只拿一块布跟在后面擦。排队的人里,有拄着拐杖的老兵,一只袖管是空的,只能拿另一只手端碗;有抱着孩子的妇人;有从乡下进城卖草的人,草没有卖出去,天黑了又回不了家;还有几个年轻人,穿得还算齐整,一直低着头,看样子是头一回来排队。
还有几个人,一开口就带着那边的口音,有几个音念得往喉咙里收。
那是维尔登那一带的口音。
和约订下以后,梅兹河上的船又走起来了。那两座待议的城里,有人顺着船过来找活干,找不着活,就到神殿的台阶底下来排队。炉母桌从来不问人是从哪里来的,这条规矩比和约老,也比公爵府老。
沃特舀汤的手停了一下。
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妇人,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。孩子的脸晒得发红,一双眼睛盯着锅里。妇人在等他舀。
问难那天,回廊底下的人群里,是不是也站着她?他喊那一句的时候,她听见了没有?要是听见了,她是怎么看他的?
博斯曼导师在他身后轻声说:“舀满。”
沃特把勺子沉到底,舀满了,递了过去。妇人用那边的口音道了一声谢,抱着孩子走了。她没有认出他来,她大概根本不知道问难是什么。
沃特不知道这样让他好受一点,还是更难受。
第二天,排队的人里有一个老头,也是那边的口音。他端着碗,冲沃特说了一长串话。沃特一句也没有听懂,只听出那是在问他什么。他张着嘴站在锅后面,勺子举在半空里。老头又说了一遍,说得比刚才还快。
博斯曼导师从后面探出头来,先用本地话告诉沃特:“他问明天还有没有面包。”又用那边的话回了老头一句。老头点了点头,端着碗走了。
“您会说他们那边的话?”沃特问。
“讲读堂里年年都有从那边来念律法的学生,我听了四十年,也就会说几句了。”博斯曼导师说,“再说,在炉母桌边上站久了,什么地方的话都能学会几句。饿肚子的话,哪一边说起来都差不多。”
……
第三天,阿伦德来了。
炉母桌的人手,照神殿的老规矩,是从学院里轮着排的:每间宿舍出一个学生,一个学生帮十天,按名册上的铺位往下排。这一轮正好排到南边第三间。名册上的头一张铺是沃特的,他本来就在锅后面站着,博斯曼导师就把笔往下挪了一行,挪到了靠门的第二张铺。
阿伦德到的时候,队已经排起来了。他看了沃特一眼,什么也没有说,先给博斯曼导师行了一个礼。
“十天。”博斯曼导师说,“你管面包,一个人一块,带着孩子的多给半块。”
阿伦德就站到面包筐后面,一块一块地往外递。
他们两个在一间宿舍里睡了一个春天,铺挨着铺,说过的话却没有几句。阿伦德跟高年级的学生要好,下了课总是跟他们一起走;沃特下了课就去北边那一排给莫尔导师抄东西,回宿舍的时候,屋里的灯多半已经熄了。问难以后的这几天,宿舍里的人看见沃特进门,说话的声音就低下去,等他躺下了,才又小声说起来。阿伦德一直没有跟着说,可是也没有跟他说过话。
排到那边口音的人,阿伦德就用他们那边的话跟人家说一句。说的是什么,沃特听不懂,只看见那些人的脸一下子松了下来,有的人还笑了。
有一个老兵听出了阿伦德的口音,端着碗站住了。他眯起眼睛,看看阿伦德,又看看锅。沃特的勺子停在锅沿上,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老兵什么也没有说,接过面包,走了。
沃特慢慢地吐出一口气,这才发现,阿伦德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,可是他递面包的手,比刚才快多了。
……
收摊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两个人抬着空锅往神殿后面的水槽走,锅沿还烫手,谁也没有开口。走到一半,沃特先说了话。
“那天你们把长凳竖起来,挡在回廊口的时候,有没有石头砸到你们那边?”
“砸过来一块,砸在凳子腿上。”阿伦德说,“我们几个手挽着手站着,谁也不敢松手。”
“我那时候就站在那张翻倒的小桌旁边,从头到尾一下也没有动过。”
“莫尔导师喊的是我的名字,不是你的。”阿伦德说,“他要是喊了你,你大概也会过去。”
沃特没有接话。两个人把锅放下,在水槽边上洗手。水凉得刺骨。阿伦德先洗完了,甩了甩手,往衣服上抹了两下。
“那天晚上回到宿舍,”他说,“有人问我,你说话也是那个腔调,你是不是也替维尔登说话。”
沃特的手还泡在水里。“是谁问的?”
“问的人不止一个。”阿伦德说,“我跟他们说,我家那座城十年里换过三回旗,我爹种的还是那几块地,我娘烤的还是那一种面包。我说话是这个腔调,是因为我娘就是这么说话的,跟城门上挂什么旗没有关系。”
“我喊的是范·阿尔斯导师,不是你。”
“我知道你喊的是他。”阿伦德说,“可是院子里的人听见‘维尔登人’这几个词,回过头去看的不光是他一个。我坐在第三排,我旁边那个人,当时就往边上挪了一下。”
沃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。他站了一会儿,才把那句话说出口。
“对不起。”
阿伦德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句话,你应该先去跟范·阿尔斯导师说。”他说,“石头是冲着他去的,不是冲着我。”
“我会去跟他说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阿伦德说完,弯腰抬起了锅的另一头。
……
那天夜里熄了灯,沃特躺在铺上,听见阿伦德在旁边那张铺上翻了一个身。他躺了一会儿,对着黑暗问了一句:
“你家那座城,现在挂的是什么旗?”
过了一会儿,阿伦德的声音从旁边那张铺上传了过来。
“开春我出门的时候,城门上什么旗也没挂。和约上写着待议,城里的人就把旗杆空着,等阿尔芬和维尔登议出一个结果来。我爹说,空着也好,省得再换一回。”
沃特想起了侧门口那本登记簿,想起自己写下那座城的名字以前,笔停了一下。
又过了一会儿,阿伦德说:
“我登记那天叫你夜里别打呼,你倒是一回也没有打过。”
“打呼的是你。”沃特说,“你天天夜里都打。”
“我打呼也是我们那边的腔调。”
“打呼还有腔调吗?”
“当然有。”阿伦德说,“你明天夜里仔细听听就知道了。”
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黑暗里有一个人先笑出了声,另一个人也跟着笑了。
……
第五天,亨德里克来了。
他还是穿着那身书记处的深色外套,胳膊底下夹着一卷公文,手里拿着两封信。沃特坐在莫尔导师屋里门边的那张小桌后面,正在誊《病榻问答》。亨德里克进门看见他,推了推镜片。
“你就是问难那天坐在台边小桌后面的抄写员。”
“是,大人。”
亨德里克没有往里走,站在小桌边上,低头看他正在誊的那一页,看了好几行。
“你父亲是在书记处做事的?”
沃特的手停了下来。“是,大人。”
“在这里不用叫我大人,我在这里只是莫尔导师的弟弟。”亨德里克说,“我在书记处管旧档。旧档里有一个人誊的公文,字母一个是一个,连每一行的行尾都对得整整齐齐。我们新进书记处的人,头一年都拿他誊的本子当样子学。”他又看了一眼那一页,“你这一手字,跟他的一模一样。”
沃特低着头,蘸了一下墨,又蘸了一下。
“是我父亲教的。”他说。
“看得出来。”亨德里克说完,才往屋里走。
他在床尾坐下,先把两封信递了过去。
“家里来的。一封是母亲写的,一封是阿莱特写的。父亲没有写,他说他一行也不写,叫你夏至回家,当面听他骂。”
“他的手抖成那个样子,本来也写不了。”莫尔导师说。
“所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格外理直气壮。”亨德里克说,“阿莱特说,那天在饭桌上,他从头到尾骂的都是你。骂完了,他就叫厨房把你小时候睡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。”
莫尔导师先拆了母亲的信,看完了,没有说话,把信叠起来,放在枕头底下。然后他拆开了阿莱特的信,看到最后,笑出了声。
“她又给你出题了?”亨德里克问。
“出了。”莫尔导师说,“这一回她问我,一个人头上缠着布,算不算偶性。”
“当然算。”亨德里克说,“拆下来就没有了,本人一点也不受损。书记处管这种东西叫附件。”
“你那份章程,拟到第几稿了?”
“第五稿了。”亨德里克叹了一口气,“殿下又退了回来,页边上写的还是那一句。我现在一看见‘谁’这个词就头疼。”
他说完,从外套里面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被子上。
那正是问难那天的那张纸条。它又厚又白,边裁得整整齐齐,被折成了四折。
“那天我说过替你收着。”亨德里克说,“现在还给你。这一张,应该夹进问难的记录里。”
莫尔导师把它展开,看了一眼那一行字,又看了一眼亨德里克。
“你认得这一手字。”
“书记处的人,”亨德里克说,“认得的笔迹很多,说出口的很少。”
他站起来,把公文重新夹回胳膊底下,走到门口,又转过身来。
“家族那一段,”他说,“你在台阶上说的那几句话,书记处有人抄了一份,送上去了。”
他没有说送到了哪里,说完就走了。
莫尔导师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,伸手递给沃特。
“把它夹进去。”他说,“夹在问难记录下半场的开头,我答这一问的那一页。”
沃特接过来,把它夹进了那一页。夹的时候,他又看了一眼那一行字。字母写得很大,也很松,每个词的尾巴都拖得长长的,收尾的时候还往回勾了一下。
……
那天傍晚,沃特去书库送誊好的记录。斯梅茨导师正坐在长桌后面打瞌睡,兜帽披肩裹得严严实实,鼾声一起一落。
沃特把那一叠纸放在桌上,转身要走,斯梅茨导师在他背后开了口,眼睛还闭着:
“神殿法庭上替你说话的那份证言,你猜到是谁写的没有?”
“没有,导师。”
“是范·阿尔斯写的。”斯梅茨导师说,“写得工工整整,比学院的告示还端正。他说你喊的是真话,错就错在拿真话当石头用;又说抄写员的差事不能收,问难的记录还得由你来誊,一个词也不许让别人替你誊。”
沃特站在长桌边上,手还按在那叠纸上。
“还有一件事,你大概也不知道。”斯梅茨导师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“钟机装好的那天,参事会商议钟童往后怎么安置。有人说打发回神殿的厨房去,有人说送到城里去学手艺。是范·阿尔斯在会上说,这些孩子冬天天不亮就爬上钟楼,替全城敲了这么多年的钟,这份工钱,抵得上艺科的学费。没有家可回的,从此免了学费进学院。”
他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“我嘴碎,学院里人人都知道。”他说,“这些话你听见了,就当没有听见。”
沃特站了半天,才说了一句:“是,导师。”
他走出书库,走进窄廊,站住了。窄廊的尽头是钟楼,木头人就在上面,从这里看不见。
他想起了钟楼底下那间小课室,想起了五年来那些写满了批语的页边:这里少了一个词,那里有一个从句接不上。还有那一句“钟楼帝国语”。他一直以为那是在笑他敲过钟。
他把那一页从笔记的最后面抽出来,站在窄廊的窗户底下又看了一遍。他自己写的句子,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往下砸的:主语,动词,宾语,句号;主语,动词,宾语,句号。一下,又一下,跟钟楼上敲出来的钟声一模一样。句子和句子之间,一个连着的词也没有,每两句之间都隔着一下钟声的工夫。
入夏以后的那一篇,页边上写着:这一回,少敲了两下。
他一直以为那是看不起他。
那天的晚祷,又是范·阿尔斯导师领唱。沃特站在后排,张开嘴,跟着唱。唱到那一句的时候,他的嗓子堵住了:
使我出言皆据实,使我知过敢自承。
他没有唱出声来,只是嘴唇跟着动。前面那副嗓子一个音也没有偏,领着满殿的人,一句一句地唱了过去。
……
那天夜里,他没有誊记录,而是坐在莫尔导师门外的那张小桌边,用帝国语写一封信。
第一稿,他写了钟楼帝国语,写了那一页他夹了半年,写了他一直以为人家看不起他。写完了一看,满纸写的都是他自己,他就把它撕了。
第二稿,他写了那天院子里有多乱,写了他不知道会有人扔石头。写完了一看,满纸都在替自己开脱,他又把它撕了。
第三稿,他什么也不解释,只写他错在哪里。写到一半,他发现自己又是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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