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，小鹿提议，既然要去酒吧凑点不期而遇的热闹，大家就回房好好拾掇下。

我冲了个澡，纠结了下，最后还是放弃烟熏妆，只比平时多画了眼线，口红换成深一点的浆果色。头发松松挽了个高发髻，耳边垂着几缕碎发。换了白色一字肩羊毛衣，下面是酒红色垂坠感缎面开叉半裙。又搭了一条铂金细锁骨链。

这套衣服，是架不住苏曼一而再再而三地念叨，才带上的。没想到成了此刻唯一能穿去酒吧的一件。

出了电梯，我扫了下左侧角落那张做旧美式沙发，空的。心也跟着空了一寸。走出去几步，才看清小鹿、陈小兰和丁叮已经窝在休息区的懒人沙发里刷手机。丁叮头发抓了发胶，支棱起来，人还是低头打游戏。陈小兰戴着对大耳环，亮片抹胸配皮裙，大烟熏妆。小鹿则一身破洞牛仔，一头大波浪，耳钉做旧，一股机车风。

陈小兰一脸嫌弃地看着我："姐，我们是逛夜店，你这风格跟去喝下午茶似的，合适吗？"

丁叮看了我一眼，说："男人就喜欢这款。"

陈小兰哼了一声。

我有点恼，又懒得跟一个小孩计较，打趣说："丁叮，你这话算夸姐呢？你问过其他男人意见吗？下回夸人，别捎上他们。"

丁叮哦了一声，头也没抬，继续玩着游戏，末了嘟囔了句："爱信不信。"就先走了。

小鹿打着哈哈，一手一个往外推："走走走，管他什么风，今晚我们三个大美女好好去浪一回。"

大概是酒吧帅哥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，陈小兰脸色一秒转晴，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。

接着，听到小鹿喊了声："周哥，人都到了，走吧。"

我这才发现，昏黄的路灯下，一个熟悉的背影正低头讲着电话。他穿着浅灰色风衣，单手插进兜，听见门响，缓缓转过身。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。他淡淡地扫了我们一眼，最后在我身上停了几秒。我别开眼，假装在看别处。

他对电话里说："嗯，行情差不多到尾声了……止盈减仓，对冲预案备着……嗯，先这样，回头再说。"挂了电话，把手机塞进口袋，朝我们点了点头。

陈小兰问了句怎么周末晚上还在忙工作，周叙只嗯了一声。小鹿又说了句什么，就带着大家出发了。

我跟在队伍尾巴上晃悠。恍惚间才察觉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上扬，一定是风太大，把脸都吹僵了。我赶紧搓了两把脸，强行压下去。

不一会儿，陈小兰也落到队尾，偷偷拉起我袖子："姐，你发现没，小鹿姐的衣服牌子都是LV、DIOR什么的，她这么有钱怎么还来当导游？"见我没回应，她又说，"还有周哥胸前有Z字刺绣。"

"Z字怎么了？"

"Z是杰尼亚的标，意大利顶级定制男装，这种定制的标都是手工缝的，一件顶普通人半年工资。"她又看了我一眼，"深圳来的都不知道啊？我以为大城市的人都懂。"

"哦，那你懂这么多，自己怎么不穿？"

"我——还没那么多钱。"她说，"丁叮爸爸很有钱，但是只给丁叮零花钱，根本不够。"

"别人的钱，哪能随便进自己的口袋。"我说，"自己挣的，花着才踏实。"

陈小兰沉默了一瞬，小声说："姐说得轻巧……可来钱哪有那么容易。"

——

小鹿领着我们拐进五一街。沿路小酒吧的暖光连成一片，歌声、笑闹声不绝于耳。最后才在一棵大苍松树前停下。树下嵌着两扇旧木门，门廊挂着几串磨得发亮的铜风铃，夜风扫过，叮当作响。

推门撞进的是满院子的草木气。竹篱笆把不大的庭院隔成一个个小角落，三三两两的人散坐着。有人喝酒划拳，有人蜷在角落低声说话。这座城市的夜晚，此刻才刚刚开始。

我们没有停步，沿着花架廊道一直走到尽头，是一座圆形建筑。推门而入，屋里光线暗得刚好，墙壁四周全是故事壁画，有远古先民围着火堆祭祀星象的图腾，有商队穿行雪山的身影……都是我喜欢的画风。

屋子正中的火塘烧着木炭，火塘后面摆着吧台，U型长桌三面围着炉火，再往外散落着十来张小方桌。马杰坐在火塘边，抱着吉他弹唱着。他看见我们进来，手掌在吉他面板上轻轻拍了两下，像是在说"来了"。

小鹿、丁叮和陈小兰插缝坐到了U型桌边。我和周叙没往那边去，找了个角落的小方桌坐下。

服务员送来菜单。我没多犹豫点了一杯招牌自酿梅子酒。他漫不经心地翻了翻："牦牛肉干、烤玉米、包浆豆腐、苹果干……再来一杯温白开。"说着，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，声音低了半度，"樱桃也来一份。"

点完单，他把菜单递回服务员，才慢悠悠开口解释道："晚饭……光喝汤了吧？容易饿。"

我又想起刚才吃饭的时候假装喝汤的场景……半点反驳的余地都找不到。只回了句："谢谢。破费了。"

"客气。"他手肘撑着桌沿，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，"你赏赐的一千大洋还没花完。"

这人，还惦记着那点事。

服务员手脚麻利，很快就把食碟和酒水摆齐了。梅子酒盛在粗陶大肚杯里，比我想的大不少。我端起来喝了一口，不像酒，酸酸甜甜的，满口梅子香。我又喝了一口，再一口……

他伸手虚虚挡了下我又要抬起的手腕，哭笑不得：“悠着点。”

“这哪是酒啊，跟鲜榨果汁似的。”我头也没抬，从桌筒里抽了根吸管插进去，叼着吸得滋滋响，又把酒往他跟前递，“尝一口，真的绝了。”

他端起白瓷杯，抿了口温白开，说：“不用。以前喝过。”顿了两秒，指尖点了点杯沿，声音放慢了些，“后劲不小……你——”

没等他说完，我脱口而出：“怕我醉了，吃你豆腐啊？”

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，赶紧摆摆手说：“逗你的。”

他没接话，只是看着我。我被他看得不自在，朝他举了举酒杯，说：“以前跑业务搞应酬，领导次次都点我名，‘小冷，你酒量最好了，你上。’”我顿了下，又笑着说，“酒精考验过的，人品不好说，但酒品还是不错的。放心啊。”

他喝了一口水，淡淡问道：“你们没有市场行销部门？”

“当然有。但说是前中台协同发展，需要设计部参与协销。我刚去的时候也好奇问过，大家各司其职不行吗？结果被领导当着全部门教育了一通。”我清了清嗓子，摆出领导的派头，“小冷啊，你刚来，问出这种问题，我不怪你，但你要时刻记住，对设计人员来说，这不是拉业务，而是深入市场调研。我们做设计不能只会低头走路，更要抬头看天。什么是天？客户就是我们的天。”

他大概被我这副学得不伦不类的官腔给逗乐，难得笑了，露出可爱的小虎牙：“然后呢？”

我又继续道：“对于一个职场小白来说，领导那番肺腑之言简直就是降维打击，好吧？我当时被震得，那是五体投地啊，还自我检讨了好几天。再说，这本身就是管理模式问题，我们当员工的也只有听安排的份。只是……”我顿了顿，纠结着这种工作牢骚，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，“咳，算了。”

他的笑容渐渐淡了，看着我说：“只是什么？”

我苦涩地摇了摇头，说：“只是后来发现，设计部里也只有那么小部分人，才需要抬头看天。”

他沉默片刻，端起白瓷杯，轻轻碰了碰我的酒杯。没说话，只抬了抬眉毛。

我也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大口。

火塘那边笑闹声一阵接一阵。小鹿不知何时也跟一个帅哥聊上了，脑袋挨着脑袋，越说越近，几乎是咬着耳朵说话，不知聊到什么，笑得前仰后合。陈小兰却落了单，丁叮专心打游戏，偶尔才抬头陪她说几句。大概是不甘寂寞，陈小兰没多犹豫又端着酒杯，主动找旁桌的人玩起了摇骰子，一杯接一杯，不一会儿就喝得满脸通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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