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达丽江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。丽江的温度比大理低一些，下车时已经明显感觉到冷意，我把防风衣紧了紧。

车停在古城外围，行李有酒店安排的三轮车来取送。小鹿带着我们先行一步，只留下小罗和马杰协助搬行李。我刚走出几步，马杰小跑到我身侧，小声说道：“你昨天弹的那首歌的谱子，我找到了。有机会切磋。”我还没来得及回应，他又打了个响指跑开了。

古城内部是清一色红色角砾岩铺就的石板路，路网曲折狭窄、凹凸不平。我穿了防滑平底鞋，走起来感觉像在做足底按摩。丁叮走在我身侧不远处，嘴一刻没停，全程碎碎念抱怨个不停，大概是打不了手游、得腾出眼睛来看路。小鹿走在最前面，一边带路一边安慰大家：“快了快了。”像在哄一群走不动的孩子。

客栈在古城深处，是本地老宅改造的高档酒店，只有十来间房，院子中间一棵山茶开得正盛。小鹿收集齐大家的身份证，统一去前台办入住。等待的时候，我靠在廊柱下，周叙站在我旁边，翻着前台放的一本画册。

不多时，我凑到他身侧，抬手掩着嘴，故意咳了两声，目光在他和画册之间飘了一下，有点害羞地低声说道：“我想吃野生菌火锅。”

他愣了一下，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，但很快又恢复淡定，点了点头。

“我请你，昨天说好的。”

他看了看我，嘴角动了动：“好。”

这次我们在同一层且在隔壁，但是他的门却比我的大得多。我忍不住嘟囔一句：“奇怪，我们不是报的一个团吗？就因为你长得高，酒店房间都得比我大吗？”周叙勾了勾唇，没答。

小鹿住的是斜对面，闻言探出个脑袋，说：“周哥那个是升级版。”

我挠了挠头，哦了一声进门了，心里却在吐槽：万恶的资本家，这都要分三六九等吗？

简单洗漱休息了一阵，我才拿起手机。十分钟前，J发来了消息：在大堂。

我回了个“好”，画了个淡妆，头发披着，别了个发夹。换了件浅卡其羊羔毛外套，担心太冷，又拿了条奶白色围巾，下楼。

他坐在大堂角落做旧美式沙发上，穿着米白色防风衣，手里捧着那本画册，似乎没注意到我。

我轻轻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：“抱歉，久等了。”

他才抬起头，看着我，眼尾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
——

暮色将沉，古城的风更凉了些。石板路陆续有红灯笼点亮。我跟在他后面。他步速不快，偶尔回头看一眼，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跟上。

小鹿推荐的那家野生菌火锅店，在古城深处的一条巷子里。店面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净，几张原木矮桌，几个炭炉，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，还有老板和某个歌手的合影。我们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。

服务员是个小姑娘，笑盈盈地走过来，把菜单递给我。我刚要伸手，他先一步把菜单拿了过去：“让我来吧。”

他点得很快，像是常来。牛肝菌、鸡枞菌、松茸、竹荪、金耳、羊肚菌、老人头菌，再加水性杨花、嫩豆腐……

服务员笑道：“这位先生真会照顾人。”

他没有接话，只是礼貌性地弯了弯嘴角，端着水杯喝了一小口。

我脑子里冒出一句顺口溜：红伞伞，白杆杆，吃完一起躺板板……他这哪是照顾人，分明是担心折在这里了吧。

我尴尬地朝服务员笑了笑：“谢谢，确实……很会照顾。”

等锅的时候，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炭炉里的火苗舔着锅底，汤开始冒泡。

“你……”我们异口同声。

“你先……”他挑了挑眉。

“你是不是经常出来旅游？”我问道。

“最近是这样。”他说着，单手端着盘子把牛肝菌、鸡枞菌、松茸倒进去。

我点了点头：“这样挺好的。我连年假都请不下来，工作太忙了。”

他停顿几秒，才说：“倒不是因为工作。”

我不假思索地追问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有过一些事。”他轻叩桌面，眸色暗淡些许，“出来边走边想。”

我抬眼看了看他。他端着的水杯停在唇边，迟迟没有喝。他垂着眼帘，嘴巴抿成一条线，看起来似有心事。我放弃了继续追问，只好说：“该你问我了。”

他轻轻吸了口气，再抬眼时，眼里没什么温度，只淡淡地问：“你工作……不太开心？”

这话问得太一针见血了。我的工作史就是一部血泪史，关于领导、同事、客户的那些槽点也可以写成一部个人史记。我捡着要紧的说：“嗯，心很累，跟开心沾不上边。”我停顿了下，又补充说，“我喜欢这个行业，但是无法喜欢这份工作。”

“所以，”他说，“喜欢事情本身，但不喜欢和你一起做事的人。”

我想了想，我确实不喜欢我那唯利是图的领导、见风使舵的同事、挑三拣四的客户，还有那些隐在背后决定我失败人生的重要人物们……于是点了点头。

他抬眼看着我，平静地问：“对你来说，他们很重要吗？”

我摇了摇头，但是一想到我的KPI好像确实跟他们有关，又点了点头。

他说：“能有多重要？”

那些阴魂不散的人能决定我升职、加薪，这还不重要？我心道，这地主家的儿子，一定不理解我们底层群众的疾苦。他说得轻巧，是因为他不用面对那些人。

于是打了个哈哈，岔开话题道：“再重要也不如此刻开心重要。这些蘑菇可以吃了吗？”

他看了我一眼，没有继续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才说：“可以吃了。这牛肝菌非常……”

妈呀，他不会又要推销了吧？我赶紧打断他：“昨天我吃得很饱很饱，现在都还不饿……你可别再劝我吃了。”

他难得笑了笑：“怕你不自在，多说两句……没想到，你越吃越多，只好继续说……”

原来这么冷的人也有无奈的时候。我不禁笑出了声：“周叙……我们之间还得有多少误会？”

他听到我叫他名字，怔了一下。

后来他又提了玉龙雪山，问想不想一起去看看。

我说好。

——

从火锅店出来时，天已黑透。我们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。

傍晚经过四方街时，这里还稀稀拉拉没几个人。现在却被人潮填得满满当当，想找个落脚的地方，都得侧身等人挪半步。

穿民族风长裙的姑娘举着相机挤在人群中，路边摊排着长长的队，卖手鼓的小店门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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