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。哦，不，我被惊雷劈了一下头。

下午那场社死的阴霾还没完全消散，此刻他却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眼前，我脑子里嗡了一下，瞬间石化，顿了半晌，才礼尚往来般地回了句：“哦。”说完，又故作镇定地拿起桌上那杯白开水，侧过脸灌了一大口。

喝完才发现这杯开水不是自己的，吐也不是，不吐也不是，犹豫半天，只得“咕咚”一声艰难地咽了下去。

男人忽然低低笑出声，那声音低沉而愉悦，眉眼舒展开来，那种难以接近的劲儿少了几分。

“抱歉。”我说，“我以为这是……给你换下。”我正欲起身，想给他重新倒一杯。

他没说话，快我一步起身，倒了一杯新的回来，放在我面前。

“这杯给你。”他坐下来，把原来那杯端回自己面前。

俗话说，无事献殷勤，非奸即盗，他该不会是想趁机占便宜吧？可是他就这样眉眼弯弯地看着我，人畜无害的样子，让我放松了下来。

“谢谢。”我端起杯子，礼貌性地抿了一口，又盯着他看了两秒，态度硬邦邦的，“今天很抱歉把你当——哦，不，是打扰你休息。”

他感受到了我歉意不足、还带了一点小委屈的语气，勾了勾唇，说道：“其实不完全是打扰，有失有得……”

我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我和他之间，满打满算也就一件事，那就是我穿着内衣闯进了他的房间。他说的“得”，到底是觉得我这人有点意思，还是白看了我一场？虽说我确实多看了他几眼，但他要是因为这个就动了什么心思，那这事就不是一句“误会”能收场的了。

想到此，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刚才那点微弱的好感变成了不安。

沉默间，我端起杯子一口接一口地喝。

“你来云南旅游？准备去哪些景点？”他终于开口，打破了这场静默。

“不是。”我想也没想就回道，“我来……我来出差，看个场地，明天就回。”

他微微扬了扬眉毛：“哦？什么单位？出差能住五星级酒店，福利挺不错。”

“咳。”我清了清嗓子，张了张嘴，最后结结巴巴地回道，“自费……自费。”

“哦？什么单位这么不近人情？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语气饶有兴致，“出差还得自费？”

“经济环境不好吧……就……相互体谅下，个人和单位生死与共嘛……呵呵……”我喝了口水，反问道，“你呢？”

“我啊……”他靠在椅背上，轻声说道，“说来话长，你想听吗？”

说着，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，漫不经心地抽了一支出来，夹在手指间，没有点燃。

我咽了咽口水，这个动作，我认识。在一次工作晚宴上，也有一个男人这样把玩着香烟，直勾勾地看着我……那年我二十三岁。只是，后来发生的故事，至今想起还意难平。

我暗自发笑，这么多年过去，居然还会栽在同一个动作上。

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但他那带着胸腔共鸣的低沉声线，眼尾勾着没藏住的暧昧眼神，还有搭在烟身上轻轻摩挲的修长手指……每一个细节都在被放大。那些不明朗的东西，在这一瞬间被我脑补得越来越清晰，我越看越确定——他在勾引我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眼神直接对上他：“别跟我磨磨唧唧绕弯子了，今天的事确实是我有错在先……”

他的眼神黯淡了下来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。我抬手制止他，从提包里抽出一千块，拍在桌上，说，“你那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……这算给你的精神补偿，行不？”

他似乎没打算解释，只是看着我，嘴角微微上扬，懒散而笃定。

“嫌少？”我压低声音，几乎贴到他面前，又羞又恼地说，“换位思考下，你也看了不该看的不是？咱俩也算扯平。拿这钱去买个服务，解决一下，好吧？就这样啊，我走了，有缘再听你讲故事。”说完拉开餐椅就往外走。

我疾步往前，直到餐厅门口，才敢回头看一眼。见没人跟出来，才放慢脚步。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怕什么……

回到房间，按部就班地打卡睡前一条龙。放着老歌，拉伸，敷面膜，刷手机，改改设计……千篇一律，心里却空落落的。

今天准备去机场的时候，我把工作笔记本电脑塞进了行李箱，后来接了通周波的电话，就赌气拿了出来，换成了小平板，只能简单调整下设计图，要做完整的，不行。现在想着倒有些后悔，总觉得今天好像白过了。苏曼说过我就是做牛马的命……我也说不清。

夜已深，辗转难眠。我从化妆盒底层抽出那支烟，密封袋裹了好几层，是二十三岁遇到的那个男人留下的。很久没碰了，今天又拿了出来，烟草味竟然还在。

往事一点点浮出，想着想着，困意渐涌。迷迷糊糊间，微信弹出小罗的信息，有物资采购的图片和费用清单，还有周波、吴明明、各种群里的@……我都只简单回了个“好”，有的还没发送成功，便睡着了。

——

再醒来就是次日。

我习惯性晚睡，也习惯性晚起。定了闹钟也无济于事，最后是被小罗的二十几通电话轰炸起来的。电话刚来的时候，我以为是单位同事，来一个摁一个，来一个摁一个，直到忍无可忍的时候，才发现自己是在酒店，也才想起自己在旅游。

一看时间，已超出集合时间半个小时。小罗倒是比我想象的淡定，但职业素养让我无比羞愧自己的迟到，于是斩钉截铁地给小罗承诺五分钟就到，然后以雷霆般的速度洗漱完，披头散发地冲了下去，盘算着在车上补妆也不迟。

到地下停车场，小罗已在电梯间候着。他接走行李箱，见我连连道歉，又忙安慰道：“冷姐，没事没事，我们这次派的是两辆车，那一家人坐了七座车先出发了，现在是另一个四座，就一个游客，他说等一会儿没事。”

我闻言一喜，默默给这位温柔体贴的游客点赞，要知道出门旅游能遇到脾气不错的驴友是件多么幸福的事。我紧跟着他走了一段路，远远地看到一个年轻女孩向我招手，热情地喊道：“冷姐，这里，这里。”她背后是一辆黑色奔驰斯宾特。小罗回头介绍说：“冷姐，她就是小鹿。”我点头回应了下。

走到车前，小鹿自来熟地拉着我去后备箱，指着两大箱子的东西，激动地说道：“冷姐，快看，采购的物资都在后备箱了，这下你不用怕了。”我连连道谢，竖起大拇指，道：“还得是你们，专业可靠。”小鹿得意地说：“那是。”然后又给小罗让道，让他把行李箱放上去。整理好后，二人便坐到前排，摁了下车门遥控，我也跟着上了车。

里面并排着两张航空座椅，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板，放着纯净水。里侧座椅上已经坐着一个男人，他单手托着脸，面朝窗外，像在思考什么。车库光线暗，车里更暗，我眯了眯眼，却只能看见侧脸的轮廓。算了，反正也不认识。

我朝他笑着打了个招呼，说：“早啊……”他没有预期中的礼貌回应，只轻轻转了下头，“嗯”了一声。按理说，对方没有因自己迟到而发飙，已经是慈悲为怀，我该知足才是，但这样的淡漠疏离还是让我有些失望和尴尬。

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。

为了缓和这僵滞的气氛，我又扯出个笑容，心虚地说：“抱歉。昨晚飞机晚点，凌晨三点才到，所以早上才没能起来……生气是应该的……不过别气坏了身体。”

驾驶位上的小罗挠了挠头，愣愣地说：“冷姐，你不是昨天下午就……”副驾驶上的小鹿打着哈哈，拍了下小罗的肩膀：“没你的事，专心开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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