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沉香烬》
侯二跟了马三姑一整夜。
从南市破戏台出来,她没往天津走,反倒拐进了槐花巷深处一间半塌的柴房。侯二趴在墙头,看见她从怀里摸出半截蜡烛点上,对着墙根一处松土扒拉了几下——掏出个油布包。
包里不是钱,是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,边角泛黄,上面两个小姑娘并排站着,都扎红头绳,都笑。一个高些,一个矮些。高的那个眉眼依稀是马三姑年轻时——还没被火烧、嗓子没坏、手指齐全的时候。
矮的那个,脸圆,门牙缺一颗。
侯二后来跟顾霆琛描述:“她看那相片看了好久,然后把相片塞回油布,埋回去,跪地上磕了个头。”
顾霆琛问:“磕了几个?”
“仨。”侯二说,“头一下重,后两下轻,像给长辈磕。”
沈砚安在旁边没说话。
他知道那三个头是什么意思——一人二坟三杯茶。马三姑给自己磕的。
天亮前侯二撤回警厅复命,顾霆琛让人给他下了碗面,又塞了两块银元:“继续盯,别让她出城。”
侯二接了钱,手抖:“官爷,马姑子要是跑……”
“她不会跑。”沈砚安忽然开口,“她相片还埋在槐花巷,跑不了。”
侯二看他一眼,没再问,埋头吃面去了。
上午,第四课。
顾霆琛把这几天的线索摊在桌上:油笺纸批号甲三、玉版宣乙七乙九、陈秀兰采访本里的洋蓝墨、教堂地下室招娣的尸体、马三姑烧面具时说的“一人二坟三杯茶”、周明远供词里“取货人女扮男装保定腔”——所有碎片拼在一起,还差最后一块。
“佟三。”顾霆琛指着地图上天津的位置,“链条顶端在天津,佟德山是上线。但北平这边需要一个‘接货人’——马三姑只负责传话和送货,真正对接买主的,是另一个人。”
沈砚安靠在椅背上,指尖转着一支笔:“周明远供词里说,他只知道‘取货人’是女扮男装,没见过脸。但教堂地下室的门锁是新的——新锁配了新钥匙。钥匙在谁手里?”
顾霆琛眼神一沉:“马三姑没有钥匙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安停下转笔,“她有樟木匣,有面具,有接头暗号——但没有教堂钥匙。教堂那把锁,是案发后才换的。换锁的人,才是真正的地下室管理者。”
“周明远换的?”
“周明远被捕前已经被盯上了,他不敢再碰教堂。”沈砚安摇头,“换锁的人,要么是佟德山亲自来北平换的,要么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——是警厅内部的人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顾霆琛没反驳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沈砚安: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没有。”沈砚安的声音很平,“但有逻辑。槐花巷案发一年,五个孩子失踪,警厅第一课负责侦查,查了三个月毫无结果——是真的查不到,还是有人压着不让查?”
顾霆琛转过身看他。
“陈秀兰一个实习记者,能从公开渠道查到油笺纸流向、查到周明远、查到教堂——第一课那么多老探员,查不到?”沈砚安把笔放下,“除非,有人在第一课内部递了消息:这案子别深挖。”
“你怀疑第一课有人涉案。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沈砚安抬眼,“是确认。周明远是第一课课长,他被捕后第一课群龙无首,但卷宗里少了一份东西——”
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抽出那本槐花巷案的卷宗,翻到某一页:“你看这里。”
顾霆琛走过去,低头看。
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,标注了五个女童失踪的位置。图上用铅笔画了几个圈,其中一个圈在教堂附近,但被橡皮擦过,只剩下淡淡的痕迹。
“这不是原始卷宗。”沈砚安说,“这是誊抄本。原始卷宗里应该有一张更详细的地图,标注了教堂的具体位置和周边巷道。但誊抄的人把教堂相关的标记擦掉了。”
他抬头看顾霆琛:“能在卷宗上动手脚的,只有警厅内部的人。”
顾霆琛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沈砚安说,“我从警厅回去后睡不着,翻来覆去想这件事。今天一早来确认了一下——果然。”
顾霆琛看着他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,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,显然是没睡好。
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
“你一晚上没睡,就在想这个?”
“也不是。”沈砚安笑了一下,“还想了点别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比如,换锁的人为什么要换锁——是为了防止其他人进入地下室,还是为了防止地下室里的东西被人发现?”
顾霆琛皱眉: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沈砚安说,“如果是前者,说明地下室里已经没有‘活口’了——招娣是最后一个,剩下的四个孩子已经转移或遇害。如果是后者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——说明地下室里还有东西。换锁的人来不及搬走,只能锁住,等风声过了再来取。”
顾霆琛猛地抓起外套: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教堂。”
再次来到槐花巷尽头的废弃教堂时,天色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教堂周围比上次来时更安静了。巷口的住户似乎都知道了这里出过事,门窗紧闭,连狗都不叫了。
顾霆琛推开虚掩的大门,教堂内部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——长椅东倒西歪,彩色玻璃窗碎裂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味。
他们径直走向讲台后面的地下室入口。
木板还盖在原处,上面的灰尘没有被扰动过的痕迹。
顾霆琛蹲下,仔细检查了木板边缘:“锁没被撬过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砚安站在他身后,“下去看看。”
这一次,他们没有犹豫,直接撬开木板,沿着石阶走下去。
地下室还是那个地下室。潮湿、阴暗、散发着腐朽的气味。角落里堆着杂物,墙壁上的宗教画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内容。中央那张小床上空空荡荡——招娣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了。
但沈砚安的目光没有落在床上。
他落在墙角那堆杂物上。
“顾课长,你看这个。”
顾霆琛走过去,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——杂物堆的最底层,露出一角深色的布料。沈砚安蹲下,小心翼翼地把杂物挪开,露出了一个破旧的布袋。
布袋的口扎得很紧,上面落满了灰。
沈砚安解开袋口的绳子,往里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的手顿住了。
“是什么?”顾霆琛问。
沈砚安没有回答,只是把布袋的口撑开了一些,让顾霆琛也能看见。
布袋里装着四双小鞋。
每一双都很旧,鞋底磨损严重,鞋面上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。四双鞋整整齐齐地码放着,像是被人仔细收好的遗物。
四双鞋。
对应着那四个至今下落不明的女童。
顾霆琛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沈砚安把布袋的口重新扎好,动作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
“换锁的人不是为了锁住活口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是为了锁住这些鞋。”
“为什么要把鞋藏在这里?”
“因为鞋上有证据。”沈砚安站起来,“鞋底的泥土来自不同的地方——如果送去检验,可以查出孩子们被带去过哪里。鞋面上的血迹——可能是孩子们自己的,也可能是凶手的。”
他看着顾霆琛:“有人不想让这些鞋被发现。”
顾霆琛接过布袋,掂了掂重量,然后说:“带回去给宋知远。”
他们走出教堂时,天空开始飘雨。
细细密密的春雨,打在破碎的彩色玻璃窗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哭泣。
沈砚安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,没有立刻上车。他仰头看着那座塌了一半的尖顶,雨水落在他脸上,顺着下颌滴落。
“顾课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那些孩子的妈妈,知不知道她们的鞋在这里?”
顾霆琛没有回答。
他撑开一把伞,举到沈砚安头顶。
“上车吧。”他说,“雨大了。”
沈砚安低下头,钻进车里。
车子发动时,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座教堂。雨水冲刷着墙壁上的青苔,把一切痕迹都洗得模糊不清。
但他知道,有些痕迹是洗不掉的。
比如布袋里那四双鞋。
比如陈秀兰采访本里那行被蹭花的洋蓝字。
比如马三姑烧面具时说的那句“一人二坟三杯茶”。
这些痕迹会一直留在那里,等着有人低头去看。
下午,宋知远的检验结果出来了。
“四双鞋的鞋底泥土成分不同。”宋知远摘下眼镜擦了擦,“其中两双含有煤渣和铁锈——应该是火车站或货场附近。一双含有石灰和碎砖——建筑工地。最后一双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含有油笺纸的纤维。”
沈砚安猛地抬头:“油笺纸?”
“对。”宋知远点头,“鞋底嵌入了少量油笺纸的纤维,和之前发现的油笺纸残片成分一致。这说明穿这双鞋的孩子,曾经踩过大量油笺纸碎屑的地方——很可能就是制作面具的作坊。”
顾霆琛:“作坊的位置能确定吗?”
“煤渣和铁锈指向火车站附近。”宋知远说,“北平的几个火车站周边都有货场,范围不小。但如果加上油笺纸纤维——”
“沈家纸栈。”沈砚安接话,“油笺纸的主要产地是沈家纸栈。如果鞋底的油笺纸纤维来自制作面具的作坊,那作坊很可能就在沈家纸栈附近,或者——”
他停下来,脸色微微发白。
“或者,就在沈家纸栈里面。”
顾霆琛看着他:“你怀疑你家的纸栈有问题?”
沈砚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——修长白净,指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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