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沉香烬》
法医宋知远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造了什么孽。
他本是协和医院外科的一把刀,主刀三年,从阑尾炎切到胃穿孔,从枪伤取弹到开颅减压,什么样的血腥场面没见过?可偏偏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少爷堵在医院后门,三言两语就忽悠到了警察局。
“宋医生,您看这具尸体——”沈砚安当时站在解剖室门口,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诚恳地望着他,“她不会说话的,但您可以替她说。”
就这一句话,宋知远鬼使神差地点了头。
此刻他站在第四课的地下解剖室里,手里捏着一把镊子,面前摆着从女童胃里取出的那张纸片残骸。纸片已经被胃液腐蚀得千疮百孔,边缘卷曲发黄,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,只剩下一个“沈”字勉强可辨。
“就这一个字?”顾霆琛站在他身后,眉头拧成一个川字。
“就这一个字。”宋知远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“而且我怀疑,这个‘沈’字并不是写在纸上的,而是——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印章。”宋知远小心翼翼地将纸片夹起来,对着灯光,“您看这里,笔画边缘有轻微的晕染,这不是毛笔写出来的,是印泥盖上去的。而且纸张的质地很厚,像是某种公文用纸或者信笺的抬头。”
顾霆琛接过放大镜,凑近了仔细观察。果然,在“沈”字的周围,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更浅淡的印痕,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印章轮廓。
“能看出是什么章吗?”
“只能看出是方形章,大约是两寸见方。”宋知远放下镊子,“至于是人名章还是商号章,需要更专业的鉴定。”
“最快多久能出结果?”
“三天。”宋知远想了想,“如果送到燕京大学化学系做纸张纤维分析,可以确定纸张的来源。”
“那就送去。”
“顾课长,”宋知远犹豫了一下,“这个费用可不低。”
顾霆琛面无表情地说:“从我工资里扣。”
宋知远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终还是闭上了。他算是看出来了,这位新来的课长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儿,为了查案子能把老婆本都搭进去。
当然,前提是他得有老婆。
解剖室的门突然被推开,沈砚安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了进来,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豆浆。
“宋医生,辛苦了,给您带了早点。”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,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那张纸片上,“这就是那张纸?”
宋知远点了点头,正要开口解释,沈砚安已经凑了过来,弯下腰,仔细端详着那张纸片。
他离得很近,近到顾霆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。那是一种很干净的香气,混合着清晨露水的味道,和这间充满福尔马林气味的地下室格格不入。
“是宣纸。”沈砚安直起身,语气笃定。
宋知远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家就是做纸张生意的。”沈砚安端起豆浆喝了一口,“沈氏纸行,北平城里一半的文房四宝铺子都是从我们家进货的。这种宣纸叫‘玉版’,是安徽泾县的特产,纸质厚实,吸墨性好,一般用来印制正式的文书契约或者信笺抬头。”
他顿了顿,又看了一眼那张纸片:“不过这种纸价格不便宜,市面上用得起的,要么是官府衙门,要么是富商巨贾。”
顾霆琛和宋知远对视了一眼。
“沈少爷,”顾霆琛缓缓开口,“你家有没有用过这种纸?”
沈砚安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用过。我爹的书房里就有不少这种纸的信笺,上头印着‘沈氏’两个字。”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“但我可以保证,”沈砚安放下搪瓷缸子,脸上的笑容不变,“我爹跟那些女童的失踪没有任何关系。他这个人,连杀鸡都不敢看。”
“我没说是沈老爷做的。”顾霆琛的语气平静,“但这张纸的出现,至少说明凶手和沈家有某种联系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沈砚安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“顾课长,我想回家一趟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问我爹要一份沈氏纸行的客户名单。”
顾霆琛沉默了片刻:“我陪你去。”
沈砚安抬起头,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弯成了月牙:“好啊。”
沈家大宅坐落在城南最繁华的地段,是一座三进的四合院,青砖黛瓦,朱门铜环,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。沈家在北平经营纸张生意已有三代,虽算不上顶级豪门,却也殷实富足,在这乱世里保得一家安稳。
沈砚安带着顾霆琛进门的时候,沈老爷正在书房里打算盘。
沈老爷名叫沈敬堂,五十出头,生得慈眉善目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马褂,手里捏着一杆象牙算盘,噼里啪啦打得飞快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到儿子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男子,不由得愣了一下。
“砚安,这位是?”
“爹,这是京师警察厅第四课的顾霆琛顾课长。”沈砚安走到书桌前,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他来是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沈敬堂放下算盘,上下打量了顾霆琛一番:“顾课长,不知有何贵干?”
顾霆琛微微颔首:“沈老爷,冒昧打扰。请问贵号的‘玉版’宣纸,通常销往哪些客户?”
沈敬堂皱了皱眉:“玉版宣?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宣纸,价格不菲,买得起的人不多。大多是些老主顾,像是荣宝斋、清秘阁这些文房铺子,还有一些政府衙门和大学。”
“有没有个人的订单?”
“个人的也有,但不多。”沈敬堂拉开抽屉,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,“我这里有一份近三年的客户名录,顾课长若是需要,可以拿去查阅。”
顾霆琛接过账册,翻了几页,目光停留在其中一行上。
“沈老爷,这个‘周’字号的客户,您还记得是谁吗?”
沈敬堂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哦,这个啊,是第一课周明远周课长定的。去年春天他托人来买了一批玉版宣,说是办公要用。”
顾霆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周明远。
第一课课长,槐花巷女童失踪案的原经办人。
“他买了多少?”
“两百张,分两次取的货。”沈敬堂回忆道,“第一次是去年四月,第二次是五月。”
四月和五月,正好是女童失踪的时间段。
顾霆琛合上账册:“沈老爷,这批账册能否借我带回警厅查阅几日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沈敬堂痛快地答应了,“只要能帮上忙,尽管拿去用。”
“多谢沈老爷。”
顾霆琛正要告辞,沈砚安突然开口:“爹,我记得咱们家还有一种纸,叫‘蝉翼笺’,是吗?”
沈敬堂一愣:“是有这种纸,怎么了?”
“那种纸是什么样的?”
“比玉版宣薄一些,半透明,质地柔软,一般是用来写情书或者画工笔小品的。”沈敬堂疑惑地看着儿子,“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”
沈砚安笑了笑:“没什么,就是突然想起来了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但顾霆琛注意到,他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。
离开沈宅后,顾霆琛和沈砚安并肩走在胡同里。
“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?”顾霆琛问。
“还不确定。”沈砚安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,“但我记得,陈秀兰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,她手里攥着的那块布料,质地很薄,半透明——”
“蝉翼笺?”顾霆琛脱口而出。
“有可能。”沈砚安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他,“顾课长,你不觉得奇怪吗?陈秀兰是记者,她手里攥着的布料,很可能就是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。如果那块布料真的是蝉翼笺做的,那说明——”
“说明凶手穿着纸做的衣服?”顾霆琛皱眉,“这不合理。”
“当然不合理。”沈砚安弯了弯嘴角,“但如果那不是衣服呢?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面具。”
顾霆琛愣住了。
“蝉翼笺轻薄柔软,贴在脸上几乎看不出痕迹。”沈砚安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如果有人戴着这种纸做的面具作案,事后把面具烧掉或者毁掉,就什么证据都不会留下。”
“你怎么会想到这个?”
“因为我小时候看过一出戏。”沈砚安的目光飘向远方,“戏里有一个角色,戴着一张纸做的面具,谁也看不清他的真实面目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张面具是用蝉翼笺做的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顾霆琛:“唱戏的人都知道,纸面具这种东西,看着好看,其实一戳就破。但偏偏有人用它来遮住自己的脸,去做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顾霆琛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这个猜测,有什么依据吗?”
“没有。”沈砚安坦率地摇头,“全靠直觉。”
“直觉有时候比证据更准。”顾霆琛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,“走吧,回警厅,把那块布料拿出来对比一下。”
京师警察厅,证物室。
顾霆琛从证物袋里取出那块暗红色的布料碎片,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。布料很薄,质地柔软,边缘有不规则的撕裂痕迹,颜色暗沉,像是被血浸透了。
他拿起一张蝉翼笺的样品,放在旁边对比。
两块材料的质地惊人地相似。
“宋医生,你来确认一下。”顾霆琛把宋知远叫了过来。
宋知远接过两块材料,对着灯光反复比较,最后得出结论:“厚度、纹理、纤维走向完全一致。可以确定,这块布料就是用蝉翼笺制成的。”
顾霆琛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意味着,沈砚安的猜测是对的。
凶手作案时,很可能戴着一张用蝉翼笺制作的面具。
而这种纸,只有沈氏纸行才有售。
“顾课长,”沈砚安站在证物室门口,脸色有些苍白,“现在你该明白,为什么我说这可能跟我家有关了吧?”
顾霆琛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凶手用的是我家的纸。”沈砚安的声音很平静,但握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却泛着白,“不管我爹知不知道这件事,这笔账,迟早会算到沈家头上。”
“不会。”顾霆琛斩钉截铁地说,“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,就不会让任何人冤枉沈家。”
沈砚安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顾课长,你这算是护着我吗?”
“公事公办而已。”顾霆琛转过身,不再看他,“去把周明远叫来,我有话问他。”
第一课的办公室在二楼,比第四课宽敞许多,窗明几净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看起来颇有几分文人雅士的味道。
周明远正坐在办公桌后喝茶,看到顾霆琛和沈砚安走进来,放下茶杯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哟,顾课长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啊。”
“周课长,打扰了。”顾霆琛在他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地问,“我想请教一个问题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去年春天,你从沈氏纸行购买了两百张玉版宣纸,用途是什么?”
周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了正常:“办公用的啊,我们第一课的文件多,纸张消耗大。”
“可据我所知,第一课去年的纸张采购是由警厅统一配给的,数量足够使用。”顾霆琛的目光锐利如刀,“你为什么要额外自费购买两百张玉版宣?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周明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:“顾课长,你这是什么意思?怀疑我?”
“我只是在查案。”顾霆琛的语气不卑不亢,“槐花巷女童失踪案,是你经手的。而陈秀兰记者在调查这个案子的时候被人杀害。现在,我们又发现凶手使用的纸张和你购买的纸张是同一批货。这么多巧合加在一起,我想听听你的解释。”
周明远猛地站起来,一掌拍在桌上:“放肆!顾霆琛,你算什么东西?一个刚调来的毛头小子,也敢质问我?”
“我不是质问。”顾霆琛也站了起来,身高比周明远高出半个头,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,“我是依法办案。如果你觉得我冒犯了你,可以向厅长投诉。但在那之前,请你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两个人对峙着,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沈砚安突然开口了:“周课长,您书房里的那幅画,是张大千先生的真迹吧?”
周明远一愣,下意识地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画。
“张大千先生的画作,市价至少在五百大洋以上。”沈砚安的语气不紧不慢,像是在闲聊,“您一个月的薪水是多少来着?好像是八十块大洋吧。不吃不喝半年,也未必买得起这样一幅画。”
周明远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沈砚安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奇怪,一个靠薪水过日子的课长,怎么能买得起这样的名家真迹。除非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周明远的脸上:“除非有额外的收入来源。”
“你胡说八道!”周明远暴怒,抬手就要朝沈砚安挥过去。
但他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人牢牢攥住了。
顾霆琛握着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周明远挣了几下都没挣脱。
“周课长,”顾霆琛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,“当着我的面打人,不太好吧?”
周明远喘着粗气,瞪着顾霆琛,又瞪了一眼躲在顾霆琛身后的沈砚安,最终恨恨地甩开了手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咬牙切齿地说,“你们有本事就去查,我倒要看看,你们能查出什么花样来!”
说完,他抓起桌上的帽子,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顾霆琛和沈砚安两个人。
沈砚安松了口气,拍了拍胸口:“吓死我了,我还以为他要打我。”
“你也知道怕?”顾霆琛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,“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?”
“我那是狐假虎威。”沈砚安笑嘻嘻地说,“有顾课长在,我怕什么?”
顾霆琛无语地看着他,最终还是没忍住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。
“走吧,去查查周明远的底细。”
当天晚上,顾霆琛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。
桌上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,照亮了一堆散落的文件和照片。他揉着太阳穴,感到一阵疲惫袭来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沈砚安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,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和一小碟醋。
“顾课长,还没吃饭吧?”他把托盘放在桌上,“我让阿福从外面买的,东四牌楼那家的馄饨,全北平最好吃的。”
顾霆琛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?”
“因为你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待在办公室里,中间只喝了一杯水。”沈砚安在他对面坐下,托着腮看他,“人是铁饭是钢,案子再重要,也不能把自己饿死啊。”
顾霆琛沉默了片刻,拿起勺子,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。
馄饨皮薄馅大,汤汁鲜美,确实是难得的美味。
“好吃吗?”沈砚安期待地问。
“还行。”顾霆琛面无表情地说,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,很快就吃掉了一大半。
沈砚安看着他吃,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顾课长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有一天你不在警察厅了,会去做什么?”
顾霆琛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没想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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