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浮黎仙洲录》
元夕夜,每岁最后一夜。
自腊月廿四起,城中便有了年味。各家各户扫尘除旧,门上换新桃符,人人换上新衣。到了元夕这日,天色一暗,满城灯火便次第亮了起来。
沿街的铺面在门前垒起旺火,火舌舔着铁篦子上的柏枝,噼啪作响,青烟裹着松柏的苦香漫了半条街。
元夕夜的重头戏是大傩仪。
天刚擦黑,傩舞队便从城隍庙出发了。领头的傩舞者戴着方相氏的金色面具,四目獠牙,身披熊皮,一手执戈一手执盾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身后跟着十二兽神,个个戴着狰狞假面,有虎有豹,有龙有蛇,穿着绣画色衣,赤橙青黄黑五色斑斓。再往后是数十名戴傩面的舞者,有的扮作厉鬼,有的扮作疫神,青面獠牙,披头散发,手持铃杖、麻鞭、桃弓苇矢。
队伍从城北游到城南,鼓声震天,铃声叮当,沿途百姓夹道围观,有人往队伍里撒豆子驱邪,有人点燃爆竹往舞者脚边扔。傩舞者们踏着鼓点旋转跳跃,手里的铃杖甩得哗哗作响,口中念念有词,动作粗犷而原始,带着一股远古的蛮荒气息。
百姓之家也会花钱请傩舞者入门跳舞祈福。讲究的人家请一整队,从正门跳进,把每间屋子都转一遍,驱走旧年的晦气;手头紧的只请一两个舞者,在院子里转几圈也就罢了。傩舞者进门时主人家要放爆竹,跳完了要给赏钱,条件好的还管一顿宵夜。
白家没有请傩舞队。
因为白家的傩舞是自家人跳的。
后院里,一只巨大的火盆架在院子正中,盆中的竹筒烧得噼啪作响,每炸开一节,便有一蓬火星冲上夜空。火光映亮了半座院子,墙角的积雪被热气烤得边缘发黑,化成水顺着砖缝往外渗。
白稚容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,怀里抱着柿子金。橘猫被火盆的声响吓得耳朵一抖一抖的,却又不肯走,缩在白稚容的臂弯里,把脸埋进她的袖子。
梅姨坐在她旁边,手边搁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屠苏酒。院墙头上、屋顶瓦脊上、廊柱阴影里,密密麻麻蹲满了看热闹的鬼怪。
魑魅魍魉坐在墙头排成一排,青蓝皮肤的小脸上满是兴奋,木魅们倚在廊柱上,画皮鬼今日换了身簇新的石榴红襦衫,鬓边簪了朵红绒花,倚着石榴树嗑瓜子。夜叉鬼趴在屋顶上,巨大的脑袋搁在交叠的手臂上,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映着火光明灭。
白玄真从书房里走出来时,白稚容差点没认出他。
他换上了一身繁复华丽的傩服,大红的底子上绣满了金银线织就的云雷纹与兽面纹,腰间系着五色丝绦,缀着铜铃和骨片。黑发披散下来,垂在肩后,脸上覆着一张狰狞的傩面——青面獠牙,额生双角。
他左手持铃杖,走到火盆前站定。
魑魅魍魉们立刻敲起鼓来。那鼓是兽皮蒙的,大小不一。几只小鬼手忙脚乱地拍着鼓面,节奏忽快忽慢,乱了一阵才慢慢合上拍子。夜叉鬼擅乐舞,嫌小鬼们敲得不对,从屋顶上伸下一只巨手,握住最大的那面鼓,敲出了密集的鼓点。
鼓声低沉浑厚,像远山的闷雷。其他小鬼跟着夜叉鬼的节奏重新敲,这回韵律齐整了。
白玄真踏着鼓点开始旋舞。
他手摇铃杖,脚步忽左忽右,身形在火光中旋转起伏。大红的傩服被风吹起,五色丝绦上的铜铃骨片哗啦啦作响。口中咏唱着着语调古老晦涩的祝词,穿透了鼓声与竹筒的爆响。
“玄面临坛,鼓震八荒。仰呼后土,上叩穹苍。山灵听令,水伯赴堂。召我傩将,荡涤不祥。疫鬼潜藏,火瘟退藏。肃煞归乡,寒祟奔亡。岁岁昌吉,永保安康......”
白稚容面无表情地看着火盆前旋转的父亲,又扭头看了看一旁敲鼓敲得兴高采烈的魑魅魍魉,以及屋顶墙头上嗑瓜子看热闹的众鬼。
她低头揉了揉柿子金的耳朵,不解地问梅姨:“这傩舞咱家就一定要跳么?”
梅姨面无表情地捏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,嚼了两下,语气平淡:“傩舞驱鬼避邪,可能有用吧。”
白稚容看了看满院子围观的众鬼,又看了看火盆前戴着傩面跳得正起劲的父亲,有些无奈:“咱们这种家庭,驱哪门子的鬼?这一院子鬼比外头街上的活人还多,父亲跳傩舞到底是驱谁呢?”
梅姨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。她饮了一口屠苏酒,目光落在火光中旋转的那道红色身影上,声音轻了几分:“因为你娘喜欢看。”
白稚容沉默下来。
梅姨把酒杯搁在膝上,望着火盆,慢慢说:“你娘小时候在崔府,每年元夕都偷偷溜出府去看街上的傩仪。后来嫁给你爹,离开了云京。她身子不好出不了门,你爹便学了傩舞,年年在家跳给她看。”
白稚容没再说话。她怀里的柿子金不知什么时候把头探了出来,竖着耳朵听火盆里竹筒的爆响。
鼓声渐渐密了起来,魑魅魍魉们越敲越起劲,夜叉鬼索性从屋顶上坐直了身子,双手抡着鼓槌,咚咚咚地擂着。白玄真的旋舞越来越快,大红的傩服在火光中转成了一团赤红的旋涡,铃杖上的铜铃声响成一片。
祝词唱到最后一字,白玄真猛地顿住身形,铃杖往火盆中一插,火焰轰地窜起三尺高,火星漫天飞舞。众鬼齐声叫好,拍手的拍手,跺脚的跺脚,魑魅魍魉们把鼓槌抛到半空,蹦跳着去接。白玄真摘下傩面,火光映在他俊朗秀逸面容上,竟生出几分诡谲妖异之感。
白稚容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傩舞跳得也不算太荒唐。
自己自从苏醒意识,转眼间已经半年。回忆起前世年节时的春晚,逛超市,扫敬业福,再到如今的守岁傩舞,一时竟有些恍惚。
阿麦傍晚时便带着梅姨包的丰厚红包,挑着一担年货回家陪秦二郎过元夕夜去了。白家虽说不讲究这些,梅姨还是给他装了满满两筐:一扇羊肋排、两尾风干鱼、一袋碧梗米、两坛屠苏酒、几包糖果糕点,还有给秦二郎新裁的棉袍。
阿麦走的时候憨憨地站在院门口,给白玄真和梅姨各磕了个头,又朝白稚容咧嘴笑了笑:“阿容,我明日就回来。”白稚容摆摆手让他快走,别让秦叔等急了。
银瓶儿一家在前院房里守岁。按习俗,每家都要围炉守岁到天明,白家也不例外。只是这寻常人家常做的元夕驱鬼祈福习俗,在白家进行得有些氛围诡异,娱乐性远大于祈福性。
众鬼围在火盆边,有的烤手,有的往火里扔花生壳,缢鬼差点把肠子甩进火里,被结萝一把拽了回来。爆竹放了一轮又一轮,魑魅魍魉抢着去点,点着了又捂耳朵尖叫着跑开,热闹得不像话。
正月初一是年节。初一到初三三天,城中开放关扑等赌博游戏,百姓都可以纵情玩乐。大年初一一大早,无论官员富绅还是平头百姓,见面都互相道贺。
街上搭着彩棚,里头五花八门,杂耍幻术、小唱乐器,还有诸般马戏表演,猴呈百戏、鱼跳刀门、使蜂唤蝶,奇巧百端。
街头巷尾,铺陈冠梳头面、衣饰鞋袜、珍玩小食。行人往来,车马交驰。
李丹虎一大早便来砸白家的门。她穿着件簇新的石榴红袄裙,头发梳成双丫髻,簪着红玉髓攒的石榴珠花,一进门就拽白稚容的胳膊:“走啊走啊,今日市集有游神,还有关扑!我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,今天非赢个大的回来不可!”
白稚容被她拽得踉踉跄跄,阿麦和陈拙跟在后面,阿麦肩上搭着两个布口袋,陈拙手里拎着李丹虎的暖手炉和零嘴匣子,两人都是一副认命的表情。
阿麦一早便从秦二郎那儿回来了,衣兜里塞着秦二郎硬塞的一包腊肉。陈拙则是被李丹虎堵在家门口,连早饭都没吃完就拽了出来。
四人沿着长街逛。李丹虎挤进关扑摊子前,跟摊主掷了几把骰子,输了百钱,不服气,又掏了一百钱,才赢了一回。抱着赢来的一个磨喝乐和一包酸枣蜜饯蹦跳着回来。
白稚容嘴里被她塞了颗酸枣,咬了一口,酸得她眯起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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