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浮黎仙洲录》
金谷楼。
斗帐里,浓欢意惬。带困眼,似开微合。
顶层暖阁中,鲛绡帐幔层层垂落,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晨风吹得微微荡漾。地衣是整张的熊皮,踩上去柔软无声。鎏金博山炉里燃着价比黄金的龙涎香,青烟袅袅,缠着帐幔往梁上爬。
俊美男子从锦衾中醒来,一只手还搭在身旁裸女的腰上。那女子伏在枕上,面色灰白,早已没了气息。床榻另一边,另有一名女子蜷着身子,赤裸的肩头布满青紫,嘴角凝着一丝干涸的血痕。
他坐起身,揉了揉眉心,随手掀开锦被下床,赤脚踩在熊皮上,从地上捞起一件外袍松松垮垮披上。地上还躺着三四具赤裸的女尸,有的仰面朝天,有的蜷成一团,身上布满了殴打凌虐后的淤痕血迹。男子跨过尸身看都没看她们一眼。
“殿下。”门外传来近侍压低了嗓子的声音,“渝州众官已在府衙等候多时,静待殿下按察。”
此人正是当朝十三皇子,姬怀晏。姬怀晏封地在南疆烟瘴之地,却常年不回封地,四处游走,美其名曰代天巡狩,实则每到一处便搜刮民脂民膏、强夺民女供其淫乐。
他生着一双极勾人的桃花眼,眼尾微挑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薄而红润,相貌俊美得近乎妖异。
“急什么。”姬怀晏懒洋洋开口,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沙哑,“让那些老东西候着。本殿洗个澡再过去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尸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用脚尖拨了拨其中一具的手臂。那具女尸身上已经被烙铁皮鞭凌虐的皮开肉绽,找不出一处完整肌肤。他蹲下身,捏住那女尸的下巴,把她的脸转向自己,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,仿佛在鉴赏一件玩坏的器物。
“可惜了,长得还不错。”他松开手,站起身,朝门外道,“来人,收拾干净。”
两名近侍低头进来,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女尸用锦被一裹,抬了出去。这样的场景每隔几天就要重演一次,金谷楼后院的枯井早就填满了,如今换了处新掘的坑。
两江环抱一孤城,雾锁千峰晓日无。
渝州城四面环山,两江绕城,终年浓雾环绕,少见天日。今日却难得是一个晴天。
姬怀晏站在窗前,望着渝州城的天际线,嘴角勾起一丝笑意。来之前就听说这里官场仗着孤安一隅,对朝廷态度微妙,形同化外。
“说什么不服王化,渝州官场不过如此。”姬怀宴面露讥诮。
府学斋舍中,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书案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
白稚容、李丹虎和陈拙三人趁着课间在博舍外头的石阶上坐着吃点心。银瓶儿早上塞给白稚容一匣子桂花藕糕,白稚容分给两人,李丹虎吃了一口便皱眉嫌弃太甜,转身去抢陈拙手里的咸酥饼。
“哎,我跟你们说,”李丹虎嚼着抢来的酥饼,含含糊糊地说,“我们经舍的谢兆春好几天没来上课了。今天她家里突然来人给她办了退学,东西都搬走了。”
白稚容文舍的学生中,除了李丹虎外没什么认识人。只有每月各舍月考公布成绩时才能看见文舍第一名的谢兆春名字。
“她书读得那么好,怎么忽然退学了?”陈拙也觉得可惜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李丹虎叹了口气,把饼渣拍掉,“能一路走到府学已经很不容易了。我听我爹说过,府学里的女学生,能真正结业考府试的,十不存一。许多家境贫苦的女学生大多坚持不到最后,不仅资源机会争不过男子,还有些是被家中召回被迫早早嫁人。府学生的身份,只不过是她们父母提高女儿身价、卖出好价钱的筹码而已。”
她这话说得随意,白稚容听了却心中一沉。她想起自己前世职场上那些被隐形的天花板,想起那些不得不因为家庭原因退出的女同事。几百年过去了,换了个世界,还是那一套。
“算了,人各有命,别想了。”李丹虎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,“走吧,快上课了。”
三人各自散去。白稚容往课室走的路上经过净房,进去净了手出来,在廊下甩着袖子上的水珠。抬头的功夫,她看见同窗沈杏儿从另一头走来,一边走一边挽袖子,露出白生生的小臂。白稚容视线无意中扫过她的手腕,目光顿时被吸引住。
沈杏儿的手腕上,有一圈一圈的瘀痕,紫红交叠,新旧不一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勒过。那痕迹的形状极规则,一圈挨着一圈,从腕骨一直蔓延到小臂内侧。
“沈杏儿,”白稚容出声叫住她,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
沈杏儿猛地一震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迅速把袖子扯下来盖住手腕,脸色刷地白了。她低着头,嘴唇哆嗦了两下,声音像蚊子叫:“没、没什么,我自己不小心弄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转身就跑,脚步慌乱得险些在门槛上绊一跤。
白稚容站在原地,眉头慢慢拧起来。
傍晚散学,学生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离开。白稚容正要把书袋往肩上挎,周先生站在讲台上,叫住了两个人。
“沈杏儿,卫兰,你们留一下。你们的功课有些问题,我单独教导一下。”
沈杏儿僵在座位上,脸色比中午更白了,浑身微微发颤,指尖死死攥着书袋的带子。另一个被叫住的女学生卫兰则一脸疑惑,左看看右看看,似乎不知道自己哪里功课出了问题。
白稚容走出课室,回头看了一眼。周先生已经走到沈杏儿身边,面带微笑,一手搭在她肩上,指节微微收紧。沈杏儿整个人抖得像筛糠。
“走啊,看什么呢?”李丹虎在外头喊她。
白稚容收回目光,心里堵了一块石头。她告诉自己,周先生是正经先生,许是沈杏儿功课确实差,留堂也是常事。可那一圈一圈的瘀痕,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。
第二日,沈杏儿和卫兰都没有来府学。
之后几日,依旧没有来。
直到第五天午后,一名衣衫褴褛的妇人出现在府学大门前。她面色蜡黄,鬓发散乱,扶着门框哭得直不起腰,口口声声说要找女儿。门房拦着不让进,她就跪在石阶上,一遍一遍喊沈杏儿的名字。
“我女儿几天没回家了!求求你们让我进去找找,她是不是还在斋舍里念书?”
周先生和学政从里头出来,学政是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人,皱着眉不耐烦地挥手:“府学是念书的地方,勿要在此喧哗。你女儿自己不来上课,你找我们做什么?出去出去。”
周先生站在一旁,负着手,脸上带着悲悯的神色,叹着气摇了摇头,一句话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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