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夫,听说我死了》
六月初,高要梯田的水稻已经抽了穗,绿中泛着浅浅的黄,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浪。
采风团的素材拍得差不多了。陶聆带着助理在丹寨又待了一周,跟着谈之跑了高要、排莫、基加几个寨子,把该拍的都拍了。周季青那边跟谈之磨了四五轮,设计稿终于定下来。领队把素材硬盘装进防潮箱,跟县里非遗中心的负责人交接完手续,第二天一早就撤了。
院子里一下子空下来,老杨蹲在染缸边上,拿木棍搅了两圈,头也不抬地说:“走了好,天天一堆人围着,搅得我腊都熬不利索。”
谈之蹲在老杨身边,帮他把晾布架上的布收下来叠好,老杨的烟杆在缸沿上磕了磕,问他:“你那北京的朋友也跟着走了?”
“嗯,工作上的事,他得回去一趟。”
老杨点头,没再问。
江逾白那头说是集团有个年中董事会,江伯山打了两回电话催,第三回直接让秘书把机票订好了发他手机上,江逾白不得不回去一趟。他走的前一天晚上在谈之屋里收拾行李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就几件衣服。他把衣服塞进行李箱里,又顺走了谈之桌上摆着的蝴蝶妈妈。
谈之靠在床头看他忙上忙下的,欲言又止:“那是小时候画的,丑。”
“不丑。”江逾白把蜡染收拾好,合上箱子拉好拉链,站起来,道:“我回北京几天,开个会,把董事会那边的事交代清楚,一个礼拜差不多就回来了。”
谈之“嗯”了一声。
江逾白走过来,在床边坐下,目光如炬地看着他:“你不说点什么吗?”
“说什么?”
“比如早点回来,我会想你的。”
谈之垂下眼,把被子往上拉,盖住半张脸,闷声道:“早点回来。”
江逾白笑了下,把他从被子里剥出来,在额头上亲了一口。
他在北京期间,两人打过几回电话,每回都不长,江逾白那边的背景音里总有会议室特有的那种嗡嗡声。谈之问他董事会的事儿怎么样了,江逾白只说“处理好了”,别的没细讲,谈之也没追问。
周六晚上通了电话,江逾白那边听着像在饭局上,说话还带着点醉意,没聊两句就开始问谈之今天吃了什么、心情好不好、文章写到哪里了、有没有想他,谈之一个一个答了,江逾白在电话里“嗯”了两声,说了句“我想你了”,谈之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边,说“你喝多了”,江逾白还没说话,那头有人喊他名字,电话便匆匆挂了。
北京那边的事比预想的多,董事会那帮人果然揪着摄影师的事不放。江逾白回去开了三天会,把合作社当天的录音和县非遗中心的书面说明书拍在桌上,又把谈之这些年做过的蜡染订单、获奖证书摞了一摞,证明他的专业。江伯山坐在长桌一头没说话,等江逾白讲完了才敲了敲桌子,说这事到此为止。
江逾白不在这几天,谈之在丹寨该干嘛干嘛,老杨接了两单外地的活,谈之跟着跑了几趟凯里和贵阳,把布送过去又拉回来。晚上回了家就在灯下写那篇文章,写了改改了写,本子撕了好几页。
六月中,江逾白把北京的事收了尾,订了回贵州的机票。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,江逾白开了手机,消息栏里干干净净的,谈之一句话也没说。
他站在机场门口,给谈之发了条消息:“我要回来了,想我没?”
消息发出去,石沉大海。江逾白上车前直接发了第二条:“谈之,回话。”隔了两分钟,又发第三条:“你不回我我就在你门口坐着不走了。”第四条:“苗苗放学回来看见我坐地上,问我怎么回事,我就说你哥不理我。”
那头回了先是回了一串省略号,可能觉得太冷漠了,又回了句“什么时候到。”
江逾白嫌他回得太敷衍了,发了个狗叼着拖鞋的表情包过来,谈之没理。他也没继续发消息,谈之估摸着可能在路上,把手机收好,端着菜盆往厨房走。
大约是想给谈之一个惊喜,江逾白也没说具体什么时候到,等他车停在村口,已经下午四点了,他拎着几个袋子往谈之家里走。六月的日头毒着,走了一截后背就洇出汗来,短袖贴在脊梁上。路边有阿婆坐在树荫底下摘菜,抬头瞅了他一眼,认出来了,咧嘴笑着说:“小江回来啦?”
“回来了阿婆。”江逾白笑着应声,脚步没停。
走到院子门口,门虚掩着,里头传来说话声。他推门进去,正撞见陈雁梅拎着个竹篮从堂屋出来,篮子里装着几包东西,用红纸裹着。谈苗跟在后头,换了身干净衣裳,辫子重新扎过了,油光水滑的。
江逾白站在门口喊了一声:“阿姨。”
陈雁梅一看是他,脸上笑开了花:“诶哟,小江回来了!路上累不累?什么时候到的?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,我让谈之去接你呀。”
“刚到,不累,飞机挺顺的。”江逾白把手里的纸袋搁在门边的条凳上,谈苗扑过来,抱住他的腿仰着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逾白阿哥!你从北京回来啦!带什么了?”
“苗苗。”陈雁梅瞪她一眼,“没规矩,让你逾白阿哥进屋喝口水。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他蹲下来和谈苗平视,指了指袋子,“苗苗,看看袋子里是什么。”
谈苗欢呼一声,脑袋埋进纸袋里翻,翻出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盒子,拆开一看,是一套彩色铅笔,二十六色的,笔杆上印着小小的蝴蝶图案。她捧着盒子,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圈。
“还有呢。”江逾白又指了下另一个袋子。
谈苗又翻,这回掏出来一条裙子,浅蓝色的,裙摆上绣着一圈细密的蝴蝶纹样,样式做得简单轻便,穿着不会觉得奇怪。小姑娘把裙子举起来比在身前,扭着腰给陈雁梅看:“妈妈你看!有蝴蝶!”
陈雁梅笑着点头,道:“怎么给孩子买这么多东西,花这钱干什么。”
“顺路看见的,不值钱。”江逾白站起来,从袋子里摸出一个小盒子,递过去,“阿姨,这个是给您的。北京那边的老字号,说是对关节好,您手不是老疼吗?试试看。还有这个,是北京的丝绸,夏天带着凉快。”
陈雁梅接过来,打开看了眼,是个暖手炉,铜的,做得小巧精致。她嘴里念叨着“这得多少钱”,手上却摸了好几遍,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长盒子里是一条丝巾,素色的,只在边角绣了几枝忍冬花,雅致得很。她把丝巾抖开,手在料子上摸了摸,又念叨:“这得花多少钱啊,你这孩子……”
“不贵,您戴着玩。”
陈雁梅念叨着“太破费了”,把丝巾仔仔细细叠好,放回盒子里,又搁到堂屋的柜子上头,摆得端端正正的。
“行了行了,”陈雁梅拍拍手,把竹篮拎起来,“我跟苗苗得去一趟隔壁寨子,她舅公家办满月酒,送了东西过去就回来。晚饭在锅里,你们自己吃。谈之这孩子窝在房间里干嘛呢?也不知道出来说句话……”
谈苗一听要走,急了:“我还没跟逾白阿哥说话呢!”
“回来再说,舅公家等着的。”陈雁梅不由分说,把篮子往胳膊上一跨,另一只手去牵谈苗。
谈苗撅着嘴,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喊:“逾白阿哥!你等我回来啊!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!”
“等你回来。”江逾白冲他挥挥手。
等陈雁梅和谈苗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,江逾白才不紧不慢地转身往屋里走。
谈之正靠在厨房门框上,手里还攥着刚才擦桌子的抹布。他后面的头发捋起来,扎了个小揪,有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,贴在腮帮子上。他看江逾白越走越近,喉咙里咽了一下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贴上了厨房的门框。
江逾白揽住谈之的腰,往自己这边一带,顺势勾着腿把人抱了起来。谈之整个人腾空,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,脸一下子涨红了:“你干什么!放我下来!门还没关!”
他充耳不闻,抱着谈之径自走进屋里,脚后跟把门带上,门闩“咔哒”一声落下来。江逾白弯下腰把他放在那张桌子上,桌子不算高,谈之坐上去膝盖正好卡在江逾白腰侧,退无可退。
“门关了。”江逾白说着,两手撑在他身侧的桌面上,把他圈在中间,低头看着他。
桌子上铺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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