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夫,听说我死了》
蜡花小院的拍摄从上午九点开始,新来的摄影师姓陶,是个三十来岁的女青年,短发,讲话干脆利落,听说之前拍过几年非遗纪录片。也不知道江逾白是从哪里找来的,第二天就到了丹寨,马上就背着机器上了山。
老杨头一天就得了负责人的信儿,嘴上嘟囔着“拍什么拍,布有什么好拍的”,一大早却把院子里里外外都拾掇了一遍,连染缸沿上的靛蓝结晶都拿抹布擦了一圈,墙根底下那排晾着的布也重新搭过了,谈之打眼一瞧,间距匀得跟尺子量过似的。
谈之正蹲在门口,看他脸上淡淡的,一副“你们拍你们的,我不稀罕的样子。老杨烟杆往腰里一别,道:“人什么时候来?”
“快了吧,九点半。”
老杨“嗯”着,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两圈,又折回来:“你跟他们说,别拍我正脸,我这张老脸经不起大镜头怼。”
谈之忍俊不禁:“知道了杨叔,我交代过了。”
陶摄影师叫陶聆,跟着领队一起来的蜡花小院,她在门口下了车,和江逾白握了个手打招呼,又转到谈之面前,得体地笑了一下:“谈老师,叫我陶聆就行,之前拍过非遗纪录片的。”
谈之跟她握了手,把远门推开让到一边。陶聆进来没有急着掏相机,先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,看了染缸,看了晾布架,看了堂屋墙上挂的成品,又蹲下来看了墙角的蜂蜡和松香。看完了才站起来,问谈之:“今天拍什么?”
谈之指了指里头,道:“老杨在里面,先拍他画蜡的过程,再拍染缸的操作。”
“行。”陶聆爽快点头,又说:“我拍人物有个习惯,先聊两句再开机,熟了再拍,出来的东西才不僵硬。您看方便吗?”
“当然方便,只不过……”蜡花小院长期都有游客,虽然今天要拍摄,但江逾白觉得有游客拍出来的效果才更好,所以小院今天也对外开放。谈之怎么看这位陶摄影师都不像是健谈的样子,谈之道:“今天人有点多,你挨个聊会不会麻烦?”
陶聆像是知道他在担心什么,“害”了一下,说:“别担心,我只是看着不太会说话。”
说完,陶聆就带着助理去跟老杨唠嗑,老杨正在熬蜡,小铁锅架在炉子上,蜂蜡融成琥珀色的液体,冒着细细的白烟。
唠了十来分钟,问他做了多少年,跟谁学的,哪副最得意。老杨一开始绷着脸,答得硬邦邦的,问三句答一句。后来不知道被哪句话挠到了痒处,话匣子打开了,从二十岁学艺讲起,讲他师父怎么拿竹条抽他手背,讲他头一回独立画完一幅蝴蝶妈妈,被师父夸赞时高兴得一夜没睡着。陶聆一边听着一边拍,老杨讲着讲着忘了镜头,手上比划着,眉飞色舞的,谈之在旁边看得直笑。
他正想出去,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,是一条来自谭砚山的消息:“人在我这儿,闹腾。送来你那儿还是你朋友那儿?”
谈之一时没反应过来,回过去:“谁?宋迟隅?”
对面马上就回复了:“嗯。一大早就起来了,在我院子里上蹿下跳的,他说要来找你们。”
谈之忍不住笑着,回:“送蜡花小院来吧,江逾白在。”
那头隔了半分钟,回了三个字:“这就来。”
谈之收了手机,走到后院去找江逾白。江逾白还站在凉棚底下,听领队汇报上午的拍摄安排,见谈之走过来,抬了下下巴示意他稍等。谈之在旁边等了两分钟,等领队说完了走了,才把手机递过去:“谭砚山把宋迟隅送过来了。”
江逾白接过手机,看了消息,脸上的表情像吃了颗没熟的青梅,酸不拉几的:“他居然要过来。”完了就把手机还给谈之,捏了捏眉心:“行,等着吧。”
果然不到一刻钟,院门外头传来宋迟隅的声音,隔着老远就在喊:“江逾白!江逾白你在哪儿呢?”
江逾白从堂屋里走出来,靠在门框上。宋迟隅脚上穿了只拖鞋,另一只脚缠着绷带,是谭砚山包的,纱布整整齐齐的。他一瘸一拐地蹦进来,蹦到江逾白面前,一只手扶着墙喘气,另一只手还拎着一袋东西。
谭砚山跟在宋迟隅后面,双方一会晤,谭砚山对着江逾白礼貌性地颔首。
“给你带的。”宋迟隅把袋子往江逾白怀里一塞:“谭砚山他妈妈做的糍粑,早起现打的,还热着呢。”
江逾白提起袋子往里面看了眼,袋子里装着几块圆饼,裹着黄豆粉,确实还冒着热气。他的视线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宋迟隅,无语道:“你在人家家里赖了一晚上,早上还顺了人家一袋糍粑?”
“什么叫顺!”宋迟隅义正辞严:“说得那么难听呢你,这是他妈妈硬塞给我的,说我脚崴了要补补,我推了半天推不掉。”
江逾白懒得跟他掰扯,白了他一眼。
宋迟隅浑然不觉,嘴里没个消停:“贵州这地方还挺凉快,北京这会儿热得跟蒸笼似的。你这项目做什么的?非遗?苗银?我看你朋友圈发过几张图,那些银饰挺好看,回头给我弄一件呗,我送人。”
“自己买。”江逾白淡淡道。
宋迟隅不乐意:“嘿,你这人,多年的交情连件银饰都舍不得?”
“我说的是让你自己去店里买,支持一下当地产业。”江逾白瞥他:“你宋二少还差那点钱?”
宋迟隅不满地“嘁”了声,贫嘴道:“自己买就自己买,我买它一卡车拉回北京,让我姐当员工福利一人送一套。”
他说完自己先乐了,往院子里蹦两步,探头探脑地张望。
谈之在里头帮老杨擦桌子上溅出来的蜡点子,擦完了才出来。一掀帘子,先看见的是谭砚山,杵在院子当间。
“砚山哥。”谈之把抹布撂在竹竿上,喊了他一声。
谭砚山点了下头,算是应了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又挪开,简短道:“人给你送来了。”
谈之顺着视线看过去,宋迟隅正单脚凑到江逾白身边,伸着脖子看陶聆架机器。他那只缠了纱布的脚翘着,嘴里还不闲着:“这相机贵吧?得小十万?我去年也琢磨着买几个来玩玩,后来我姐说我买了也是吃灰,就没买成。”
江逾白嫌他挤,让了半步,道:“你脚不疼了?蹦跶得那么欢。”
“疼啊。”宋迟隅理不直气也壮,“疼归疼,又不耽误我说话。”
谈之走过去,宋迟隅余光瞥见他,立刻把脸从相机那边扭过来,咧嘴一笑:“谈之!早啊!谭砚山他妈做的糍粑,我给你们带了一袋,趁热吃,凉了硬得能砸核桃。”
“早。”谈之回道,在他脚上扫了一圈,“脚怎么样了?”
“好多了,谭砚山给敷了草药,凉嗖嗖的,一晚上就不怎么肿了。”宋迟隅说着抬了抬那只脚。
谭砚山站在院门口,手插在裤兜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当没听见。
江逾白把手里的袋子递给谈之:“拿着,趁热吃。”
谈之接过来,袋口敞着,里头几块糍粑裹着黄豆粉,圆滚滚的,还温着。他捏了一块出来塞进嘴里,糯米软糯,黄豆粉甜里带着点焦香,嚼着有股新米的味道。
“好吃。”他含着糍粑含糊地说:“砚山哥,替我谢谢你妈。”
谭砚山“嗯”了声,道:“她说让你得空回去吃饭。”
谈之又咬了口糍粑,眼角余光瞥见江逾白正看着他,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像是要抢他手里的糍粑一样。谈之嚼了两下,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递过去:“你也尝尝?挺好吃的,多的没有了啊。”
江逾白没接,只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,嚼了嚼评价道:“还行。”
谈之的手悬在半空,那块糍粑上多了个牙印,他收回来也不是,继续吃也不是。宋迟隅眼睛都看直了,嘴张了张,到底没敢在这时候贫嘴。
他偷偷瞄了眼谭砚山,谭砚山便跟着把视线挪开了。
谈之耳根有点热,秉着不浪费的原则把剩下的糍粑塞进嘴里,吃完了才闷声道:“屋里在拍老杨画蜡,你们要回来看看不?”
宋迟隅第一个响应,先蹦着进去了。看见墙上挂的蜡染,又看见院子里晾着的蓝白布,嘴里夸张地“嚯”了一声,回头冲江逾白喊:“这地方不错啊,比我想的像样多了。老杨是吧?杨师傅?久仰久仰。”
老杨被这冷不丁一嗓子喊得手一抖,他抬起眼皮,看见一个脚上缠着绷带的年轻人蹦进来,后面还跟着个高个子。老杨把蜡刀搁在锅里,站起身来。
“砚山来了。”老杨又看着宋迟隅,迟疑道:“你是?”
“宋迟隅,江逾白的发小。”宋迟隅伸出一只手,热络道:“您这蜡染做得真漂亮,我刚才在门口看那几匹布,绝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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