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公主别演了》
廊下穿风,竹影扫阶,韶华裙裾轻曳,慢慢悠悠,愣是拖了一炷香仍未走到前厅。
沈徽放缓脚步,与她并行,笑道:“为何要让王爷久等?”
韶华闻言惊讶道:“驸马,我这可是在为你争面子。”
沈徽不解,韶华叹道:“真不懂假不懂?”
沈徽拱手道:“还请公主赐教。”
韶华便真似个老先生,背手捻“须”,肃然沉声道:“若是让皇叔误会你房事用时太短,笑话你,可如何是好啊?”
沈徽登时便想抽自己两下,真真是多嘴。但他仍挣扎道:“可我们并未。”
韶华仍是那副先生样,继续道:“驸马,太单纯!正所谓'知人知面不知心'。难不成朝中上下都同你一般,一心只读圣贤书?同太傅一般,一心只为报效朝廷?人心鬼蜮,驸马且学着些才是啊。”
沈徽微微一笑,压下羞涩,欠身道:“臣见识浅薄,不若公主先生思虑周全。”
韶华终于破功,笑道:“少来!公主先生是什么玩意?”
沈徽仍一副谦卑书生貌,道:“学生不知先生名讳。”
韶华思忖片刻,道:“就叫我介孑吧。”
沈徽微怔,下意识重复一遍:“介孑?”话音落在嘴边又觉奇怪又觉耳熟,一时耳尖微热,分不清她是在考他,还是又拿话逗他,“这是何意?学生竟不知,还请先生赐教。”
韶华捧腹大笑,直笑出泪来,如何也停不下来了。沈徽扶着她腰身以免她摔倒,看着她如此肆意地笑,不知怎的,却生出些心疼来。
韶华终于笑完,问:“你真想知道何意?”
沈徽点了点头。
“自个儿猜去吧。”
韶华提步将他落在身后,他思忖片刻,毫无头绪,便作罢,忙去追她。
两人过月洞,再拐过一处曲廊,便至正殿。
“皇——叔——”
一进门,韶华便换了副面孔,笑靥如花,那尾音拖得又软又长,三分娇嗔七分亲昵,听得兰心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。
“皇叔怎么这个时候来了?府中未备晚餐,只从城西买了些饼子,也不知入不入得了皇叔的眼。皇叔赏脸先用着,我再命下人们去备菜馔可好?”
慕容铮道:“你若是有心,我来时便应备下,只怕是不欢迎皇叔吧。”
韶华笑着在他身旁坐下,为他斟茶,“哎呀皇叔,聪明人呐,都是操心的命,不好。若是像我这般逍遥自在,多好?”
慕容铮亦笑,看向一旁垂手静立的沈徽,斑驳竹影落在他身上,随风轻曳,看着温润如清风,却又隐隐似鬼魅,让慕容铮心中莫名不快。他饮一口茶道:“我看你也不逍遥了,去哪都有驸马陪着。”
韶华接过他饮尽的茶杯,重新添上热茶,道:“驸马舍不得我不应该吗?难道您盼着驸马这便厌弃了我不成?哪有您这样做长辈的。”
慕容铮沉笑两声:“油腔滑调。”
他复转向沈徽,严肃道:“沈侍郎年轻气盛,虽新婚燕尔,亦不可误了政务。”
沈徽恭敬道:“臣不敢。”
“皇叔,您别吓唬他了,这是在家中,又不是朝堂。”
慕容铮皱眉道:“才成婚几日,便如此偏向夫君,日子长了难不成连慕容姓也忘了?”
“皇叔好没道理,从前您总说夫唱妇随,我随了,您又不高兴。横竖您是看我不惯,我怎么样都是错。”韶华说着,委屈得直要落泪。
“好啦,天底下长辈对孩子不都是如此?天凉了怕冻着,天暖了又怕热着,总有操不完的心。”
“是是是,如今您就不必□□这份心了,交给驸马吧,驸马处处管着我,可比您操心多了呢。”
慕容铮看着沈徽始终恭敬低垂的头,道:“总算有人能管得住你,好事。沈侍郎,我与公主还有些家事要说,你先下去吧。”
沈徽未有迟疑,道:“是。”
韶华却朝沈徽伸出手,一副被拆散的牛郎织女模样,道:“哎?既是家事,驸马为何听不得?”
慕容铮睨她一眼,她只好闭嘴,缩回手,仍委屈地看着沈徽,颇为不舍道:“那你去吧。”又小声嘱咐,“记得我说的啊。”
沈徽面色一红,先行告退。
待门关上,慕容铮便哂笑道:“都说沈家世代清风,沈徽此人更是清贵自持,不染俗尘。看来,也不过如此。”
韶华起身,慢悠悠踱到一旁席上,倚着几坐下:“我是俗尘?”
慕容铮细细看她,她的眉目像极了她的父亲,虽美艳非常,却不够柔和。眉峰过于利落,眼尾微微上挑,顾盼之间尽是一股不肯低头的劲,一如她从前的性子。好在她的唇鼻仍似她的母亲。鼻形流畅而小巧,唇角微微上扬,将那份凌厉化开几分。
只可惜,她到底是锋芒过盛,才叫她母亲......
“皇叔,在想什么呢?”韶华打断他思绪。
慕容铮回神,道:“你是曜日。”
韶华方执起的茶抖了一身,手上雪白肌肤片刻便红了大片。
慕容铮抬眼看她,不甚关心,只道:“怎如何不小心?”
韶华垂眸,忽不屑一笑道:“您看,我这曜日竟是怕烫的。”
话罢,便倒了这杯,复斟了一杯新茶,只是不喝,置于一旁放凉。旋即又笑着接续前话:“皇叔放心,没有哪个我想要的男人不会甘愿拜倒在我之下的。”
慕容铮却冷笑一声:“我没想到的是,沈崇年竟能容你。”
韶华轻蔑一笑:“真心之人自会为你扫除一切障碍,皇叔这也不懂吗?”
慕容铮皱起眉毛,半晌才道:“自然,只是这世上并无多少真心之人。就连亲生父母,也不过如此。”
“皇叔。”韶华忽提高声量,双手紧紧攥着衣裙,竟生生掰断了拇指指甲,疼得她短叹一口瘀气,虚声道,“我一路舟车,实在是累了,皇叔若无别的事,我想先去休息,改日再登府拜见。”
慕容铮一直盯着她的神色,为刺伤她而十分满意,道:“看来你是真的累了。”
韶华叹道:“是啊,您知道,演戏真的很累。”
慕容铮指尖摩挲着杯沿,似体恤似怜惜道:“委屈你了。我已为你另找了些人,只是眼下不好送来。”
韶华抬眉看他一眼,兴致一时片刻提不起来,淡道:“多谢皇叔,我暂且不急。人您先留着,等我找到机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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