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公主别演了》
寅时初,街鼓未歇,沈徽已醒,多年养成的习惯比漏刻还准。一睁眼,便看见韶华被暖意熏得微红的脸正对着他。他呼吸微顿,心下漾开清波,倍感安宁,竟舍不得起身,便又阖上双眼,唇角笑意难藏。
不多时,韶华也醒了,她轻哼了一声才缓缓睁眼。
男人!
她抬腿便欲踹人,又猛然回过神——不对不对,昨日她已成婚,眼前这人正是她的夫君。
万幸两人之间隔了些距离,否则这一脚下去,轻则断子,重则绝孙。她不动声色地收了腿,心道:这如何能行,难不成她每日醒来都要受这番惊吓不成?
她不悦地抬眼看向沈徽,却见他唇边噙着笑,不似慕容铮那古怪斜笑,更不似美侍那般谄媚,浅浅挂在嘴边,徒生出一丝祥和之意。她忽心生好奇,此人睡着了都如此守礼?便细细打量起来。
烛影斜斜透进来,落在他半边脸上,朦胧似月色,叫人神怡。又因他骨相清峻,另一半便隐于暗处,似冬日雪松,幽香中藏着冷冽。
韶华眉梢染喜,此等美男在侧,岂有不用之道理?她便轻轻蹭了过去。离得近了,入鼻是书案边常熏的柏子清芬,混着旧纸与松烟墨,底下还藏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软气息。这便是“书生气”吗?好闻。她又挪了挪,鼻尖已然贴上了沈徽的亵衣。
沈徽已是悸动不已,却以为她只是睡觉不老实,皎月终入怀,如幻如梦,让他一动也不敢动,心绪大乱。
韶华贴在他心口,听到他胸膛内鼓点胡敲蛮打,便知他是醒了。她心中偷笑不止,偏假装梦中呢喃,娇哼连连,一把抱住了沈徽。
沈徽整个人僵直如木,周身尽数被她的香气裹住。那鹅梨合香清甜,但属实霸道,直往肺腑中钻,好在有零陵香的沉缓绵长压着,否则他真要溺死在这温柔乡中了。
可他不知手究竟该如何放。顺势抱住她吗?他倒是想,却恐轻薄了她。推她唤醒她吗?他又舍不得。不动吧?她的手已开始四处游走,再不动就要出大事了!他心一横,轻轻抓住了她手腕。
韶华“嗯?”了一声,假装惊醒,从他怀里退了出去,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,娇嗔道:“怎么了夫君?”
见沈徽明显滞住,便又一副无辜的模样道:“是我扰了夫君安眠吗?”
沈徽实在招架不住,只好哑声开口:“不是。时辰不早,我先起了。”
说罢便慌乱起身,却被韶华伸手缠住,又往他怀里钻,“不要嘛,再睡一会。新婚还须上朝吗?”
沈徽满身通红揽住她,“无...须...上朝,只是仍须进宫面圣,一起,还要去见父亲。我去洗漱,你再睡一会。”
韶华听他已语无伦次,心下得意,仍不肯放过,嫌他抱得松,直嗔怪道:“好吧好吧,真讨厌。那你再抱抱我,总可以吧,耽误不了几时。”
“是......”
沈徽如领了圣旨一般,收拢了手臂,仍不敢用力,挣扎了好半日,才将脸埋在她颈间,贪吸了一口便恋恋不舍地松开。
韶华也知今日事务不少,不便耽搁,总算是愿意放过他。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那烧红的耳根尤其灼眼,她掩袖笑得肚疼。
沈徽至门口,复又转身,见她正望着自己,唯恐心事被撞破,忙道:“你再睡一会。”
韶华笑意盈盈道:“好,夫君放心去吧。”
沈徽一转身,差点撞在门上。
沈徽去了许久,因他想让韶华多睡一会,便将一应所需全部准备好、清点完毕。回来时见韶华已换好华服,正坐着梳妆。
她乌黑的长发被高高梳起,露出雪白的长颈。青丝尽数绾成妇人发髻,便是昭告天下她已是他沈徽的妻子。一念及此,他不由得红了脸。
“沈侍郎来了。”韶华抬手碰了碰那金镶宝耳珰,语气中的亲昵散了,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。
沈徽心中诧异,泛起一丝失落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两人再一路无话,直入宫中。
韶华与沈徽听召入殿,只见慕容铮席坐于御座一侧,他本就高大魁梧,一件玄色织金蟒袍上身更显气势逼人,腰间佩十三銙白玉带,螭首玉雕逼真似要扑出。
韶华开口便道:“皇叔,我前些日子送您的那顶鎏金翼善冠,您怎么不戴?就这么一根墨玉簪子束发,实在不合您的霸气。知道的是您以身表率,行简朴之风,不知道的,还以为我大晋国库空虚,连摄政王的冠都置办不起了。”
“韶华。”慕容铮沉声道,声音里却带着笑意,“没规矩。今日是你新婚朝见,不先行礼,倒说什么胡话。”
韶华冲他顽皮一笑,“皇叔是知道我的,我素来只会这些胡言乱语,也就是见了什么说什么,哪能像你们似的,一句话里七个拐八个弯,地下还埋了九层塔呢。”
慕容铮听了沉笑两声,“你平素读了那么多书,都读到哪里去了?”
韶华显然愣了一下,嗔道:“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。您又不是不知道,故意取笑我呢,我才不要跟您说了。”
说罢,她拉了拉沈徽的衣袖,恭恭敬敬行礼道:“长公主韶华携驸马沈徽,恭请陛下圣安,请王爷安。承陛下隆恩,王爷恩典,得赐良配,韶华与驸马铭感五内,特来谢恩。”
慕容珩望着台下二人,甚感般配,心中高兴,便抬手道:“皇姐、姐夫快...”
“陛下。”慕容铮出声打断。
慕容珩忙改口:“皇姐、沈卿快请起,不必拘礼。赐坐。”
韶华一坐下,便歪着半个身子倚在靠枕上。沈徽拉了拉她,眼神示意她坐端正,她似有些疑惑地看着沈徽,片刻,点头会意,倚在了他怀里。
“公主...”沈徽登时脸红又觉失礼,小声道:“我是说,坐好。”
韶华不解道:“很好,很舒服啊。”
慕容珩没忍住,笑了出来,“沈卿莫怪,皇姐平时坐着总归是要靠着些什么的。”
“对啊,我腰不好。”韶华也笑,又对沈徽嗔怪起来,“再说了,还不都怪你,昨夜那么折腾,我这腰怎么直得起来,这会儿还不让我靠。”
她丝毫不管沈徽烧红的面色,又转头向慕容珩告状,“真是的,对我一点儿也不好。”
连慕容珩都羞了,慕容铮这才出声:“韶华,陛下还小,你言行都须注意些分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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