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的第二天，牛岛家的本宅从一早便陆续迎来前来拜年的亲族。

玄关前停着几辆挂着宫城、福岛牌照的轿车，远近亲族二十余人陆续登门，向长辈问候、奉上年礼，再由牛岛夫人和几位婶婶迎入屋内。到了正午，平日由隔扇分开的几间和室全部打通，连成一间宽敞的广间。深色的漆木长桌沿着房间中央一字排开，每个人的席位都已安排妥当。

作为几个月前刚与牛岛家订亲的结城一家，自然也是今日最受瞩目的客人。

寒暄过后，牛岛夫人轻轻示意，咲良便来到自己的席位。

她坐在牛岛若利下首，与他相隔不过半个身位。

长桌两侧，亲族们渐渐交谈起来。

有人询问祖母近来的身体，有人谈论东京的新年见闻，也有人问起本赛季牛岛所在俱乐部的成绩。酒盏被轻轻搁回漆托上，瓷器偶尔发出细微的碰撞声，和二十余人的谈话声层层交织在一起。

嗡——

嗡嗡——

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。

咲良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，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斜对面的明里身上。她是牛岛若利的表姐。

“恭喜……大学……东京……一起……”

她微微一怔。

大学？

刚才介绍的时候，不是已经说过自己还在准备升学考试了吗？

正迟疑间，身旁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，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。

“明里姐说，恭喜我们订婚。等你考到东京以后，我们就都在东京了，可以互相照应。”

咲良下意识偏过头，才发现牛岛若利已经微微俯下身来，两人的鼻尖险些碰在一起。

她立刻稳住神情，重新望向明里，微笑着欠了欠身。

“谢谢明里姐。我会努力考上元治大学的，到时候，也请若利君继续多多关照。”

说完，她侧过脸，对牛岛轻轻笑了一下。

“感情真好呢，真是让人放心。”

“以后若利就拜托咲良小姐了。”

这几句话，她倒是听清了。

今天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听见类似的话，连对方嘴唇刚动，她几乎都能猜出接下来会说什么。

咲良依旧温柔地笑着，脸颊也恰到好处地浮起一抹浅红。

慢慢习惯之后，她已经能勉强跟上大多数谈话。

但是，必须始终保持高度集中。只要稍稍走神，视线离开说话的人，后面的内容便可能立刻接不上。

不过，牛岛若利总会在她停顿的瞬间，低声补上一两句。

席间的话题，大多还是围绕着牛岛若利。

叔父问起今年国家队什么时候开始集训，伯母关心俱乐部近期的赛程安排，姨母则反复叮嘱他别总顾着训练，保养身体才是最重要的。

偶尔，也有人将目光转向咲良，寒暄几句。

右侧传来一阵笑声。她不知道他们笑的是什么，只好跟着弯了弯嘴角。

咲良始终保持着端庄的坐姿，全神贯注地应对着每一句问候，既不过分拘谨，也不刻意亲近。

——

午饭总算结束了，亲族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茶室和会客室闲谈。

结城咲良悄悄避开人群，耳边仍嗡嗡作响，仿佛还有絮语不断地发生，却什么也听不清。她站在廊下，望着庭院。松枝掩映的这片空地，比记忆里小了很多。

今年的冬天是不是格外冷？雪后的空气很是清冽，轻轻吸入一口，仿佛将五感都贯通了。在眼睛、鼻子、嘴巴、耳朵之间，清爽的气息自由地流淌起来。

她从廊下走进庭院。好冷。下意识打了个寒战。

印象里第一次跟牛岛若利说话，就是在这里。

——

结城咲良五岁那年的新年，是她第一个不开心的新年。

“小咲，不要跑。”

结城惠理香在走廊里小心地快步走着。她的特技是，无论在多么古老的木地板上、以多快的速度移动，都不会发出一点声音。

与之截然相反，前面的咲良正光着脚，一边大声笑着一边奔跑。“蹬蹬蹬”的脚步声响彻整座房子。

咲良一个闪身躲到父亲结城恒一身后，抱住他的大腿，咯咯笑着，露出一只眼睛偷看母亲。

恒一转身，一把将咲良抱起来：“怎么啦？”

“那个裙子，不喜欢。穿上痒痒的。”咲良搂紧父亲的脖子。

恒一捏了捏咲良鼓鼓的脸，对惠理香说：“不喜欢就不穿吧。”

“不行呀，其他的衣服都太休闲了。母亲说了，去牛岛家拜年要穿得正式一点……”惠理香温柔地说。

“牛？有牛？什么牛？谁是牛？”咲良笑嘻嘻地凑在父亲眼前问。

恒一和惠理香忍俊不禁地对视了一眼，然后一起板起脸：“不要乱说，小咲。”

“妈妈先说牛的......”咲良嘟起嘴嘀咕。

“好啦，乖乖跟妈妈去换衣服。“父亲把咲良放到地上。

“我不要嘛。”

惠理香拉起咲良的小手，往房间走去，一边轻声哄着：“那条裙子很漂亮，你刚刚也说了，对不对？”

“但是不舒服嘛，而且今天外面好冷。”咲良嘟囔着。

“我们只会待在屋子里和车上呀，不用担心。”妈妈摸了摸她的头，又把那条粉蓝色的蕾丝公主裙拿到她面前，“很好看，对不对？不想穿在身上吗？”

“不想，穿上自己又看不见。”咲良鼓着脸说。

惠理香捏了捏她的脸：“但是爸爸妈妈和祖母都看得见呀。这是祖母送给小咲的礼物，要是祖母看到小咲穿得那么漂亮，肯定会很高兴，对不对？来吧，妈妈给你换。”

咲良不情不愿地换着衣服，心里想着，刚刚明明说要去看牛，所以才要穿这条裙子。是什么牛呀？

结果，眼前的“牛”让咲良大失所望。

不就是一个呆呆的小男孩，穿着土土的运动服，一看就暖暖软软的，很舒服。

咲良直直地盯着他看。这有什么特别的呀？越看越不满，眉头也皱了起来。男孩子问好后，也呆呆地看着她。

“小咲，还记不记得若利呀？前年来的时候，你还说院子很漂亮呢。记得吗？”祖母笑着问她。

“不记得。”咲良把视线收回来，看向院子。好大的院子。但是今天好冷，刚才从车上下来，走到门口的那一小段路，腿就已经冻透了。不想出去。

“若利，带小咲妹妹出去玩吧。”一个老奶奶说。妈妈说过，老奶奶是祖母的好朋友。

“一起出去玩吗，小咲？”那个叫若利的男孩走到她面前，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。

咲良不想出去，拉着妈妈的手一动不动。

惠理香笑了笑：“小咲害羞啦，那妈妈跟你一起。若利君，我可以加入吗？“

“哦。”7岁的牛岛若利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
三个人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，咲良偷偷拽着妈妈的手，想把她拉回屋里。

“若利君，平时在院子里会玩什么呢？”惠理香蹲下来，温柔地问。

“排球。”

“若利君会打排球呀，还这么小呢，真厉害呀。”

排球？什么东西。

咲良看看妈妈，又看看牛岛若利。

“可以带小咲一起玩吗？”惠理香笑着说。

“嗯。”

牛岛若利跑回前厅拿了排球，又跑回来，对着墙连续垫了几个球给她看。

咲良心里想：这有什么好玩的，好无聊。好冷。

她拉了拉妈妈的手。惠理香俯下身，把耳朵凑到她嘴边。

“我不想玩。”咲良悄悄地说。

惠理香耐心地说：“能够一起玩，认识新朋友多好呀。小咲今天又会多一个朋友了，真厉害。”

“那要一起玩，为什么不玩我喜欢的，为什么要玩他喜欢的？好无聊。”

“因为现在是在若利君家里呀。我们是客人，来别人家玩，要先玩主人喜欢的游戏。”

“真的吗？那如果他来家里，就得玩我想玩的。”咲良一脸认真地确认。

惠理香笑着点点头。

“好吧。”咲良嘟着嘴说。

“小咲最棒了。可以自己在这里玩吗？还是要妈妈陪着才可以呀？”

“小咲自己就可以！”咲良斗志满满地说。

惠理香摸了摸咲良的头，又跟牛岛若利打了个招呼，便回到了屋里。

冷风吹过来，咲良打了个寒战，然后看着牛岛若利，心里想，既然今天是在你家，就陪你玩玩好了。

“我把球丢过来，你就像刚才我那样垫回来，然后我们来回垫，可以吗？”牛岛若利一本正经地确认。

咲良点了点头。这有什么难的，有什么好玩呀。

她学着牛岛的样子，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握住，别别扭扭地伸直双臂。

球抛过来了，往前，往前……

“啊！”球正中胸口，咲良被撞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。

胸口好痛！屁股好冷！好痛！

牛岛若利吓了一跳，赶紧跑过来，伸手想拉起咲良。咲良一下闪开，自己从地上爬起来：“重新来！”

球一次又一次地被抛过来，砸在手背、肩膀、手腕、腿上。

“再来！”

“再来！”

“再来！”

追球的时候又不小心绊倒摔在地上，咲良低头看着自己裙子上左一块右一块的灰色印子，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出来。

好丢脸。好讨厌。

“你没事吧？”讨厌的人呆头呆脑地蹲在自己面前，伸出了手，“……小咲。”

咲良在朦胧的视线中躲开了他的手，抬手擦了一把眼睛，低头一看，手背也是脏兮兮的，嘴角又一下子垮下来了。

脏死了，脸上肯定也脏死了。讨厌死了。

视线中的手收了回去，过了一会又伸到面前，拿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。

咲良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他，牛岛若利一脸认真。

咲良接过来擦了擦脸。手帕香香的，她又擦了擦手。

牛岛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，指了指她的左脸。

咲良脸一红，赶紧又擦了擦。他凑近仔细看了看，点了点头。

“谢谢。”咲良把手帕还给他，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
“你扔球，我来接吧。好吗，小咲？”牛岛看着她，眨了眨眼睛。

“好吧。”勉为其难地跟你玩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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