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老街拾荒,不记洪荒》
姜衍煌看着那些洋船,洋行门口挂着的各国国旗,站在江边不动了。
她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洛云瑶注意到她的异样,问:“怎么了?”
姜衍煌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眯着眼睛,看了很久很久。她指着长江说:“河,往西边流了。”
洛云瑶一愣:“河?哪条河?”
“气运的河。”姜衍煌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不太明白的事,
“我看不见它,可我能感觉到它。东方这片地,有一条很粗很亮的河,是这方天地的气运。近些年,那条河,在往西边流。”
她指着那些洋船:“船,洋人,旗子——他们不是来买茶叶的。他们是来,把那条河,引到他们家里去的,西方。”
洛云瑶的脸色微微变了。她看着姜衍煌,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。姜衍煌没有注意到洛云瑶的眼神。她还在说,这些话,她自己都控制不住地往外冒:“西边,有人在借。借的不是钱,不是货,是气运,是功德。他们自己地里的气运不够,就到处借——借东方的,借南方的,借所有弱者的。借完了,就变成他们的了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又说了一句:“借来的东西,是要还的。”
洛云瑶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轻轻抵了一下掌心。她当然知道姜衍煌在说什么——西方二圣,接引和准提,当年就是借了女娲造人的功德成圣的。他们欠天道的债,要靠“大兴西方”来还。千万年来,西方的大兴通过这乱世,怕是就要实现了。
“这仗打完,还会再打。”姜衍煌又说,语气平平的,“这条河被引过去,引个干干净净,他们才算完。下一次打起来,比这次还狠。”
洛云瑶看着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姜衍煌说,“河西边的渠,才挖了一半。等挖完了,水就全过去了。这世道,要乱很久很久。”
她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,也就乱那么一阵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洛云瑶问。
姜衍煌想了想,像是在组织一句她也不太会说的话:“借来的水,养不熟自己的地。他们把河引过去了,地是肥了,水,不是他们的。等债主来收账的时候,他们的地,会干得比谁都快。”
洛云瑶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姜衍煌有点不一样了——看着懵懵懂懂的,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明白,可一到要紧的时候,她说出来的话,每一句都像刀,直接插在真相的骨缝里。
晚上,她们住在汉口的一个小旅馆里。
旅馆楼下,住着一户人家。夜里,姜衍煌听见楼下传来骂声、哭声,还有砸东西的声音。她下楼去看,看见一个男人在打他的女人,一边打一边骂:“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!老子娶你三年,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!”女人缩在墙角,抱着头,不敢哭出声。
男人打完了,摔门出去了。女人爬起来,默默地收拾地上摔碎的碗。她看见姜衍煌站在楼梯口,愣了愣,然后低下头,轻声说:“让姑娘见笑了。”
姜衍煌看着她,问:“他打你,你为什么不跑?”
女人苦笑着摇头:“跑?跑到哪里去?我没有娘家,没有嫁妆,连个活计都不会做。跑出去,饿死街头。在这里,好歹……有个地方住。”
姜衍煌站在那里,想起白天在街上看到的洋女人——穿着洋裙子,走在街上,没有人看她,可以读书,上街,可以自己挑丈夫。她转过头看着洛云瑶,说:“一样的女人,不一样的命。”
洛云瑶看着她,目光沉沉。
夜里,姜衍煌睡不着,站在窗前,看着江边的灯火。她忽然开口:“洛云瑶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世道,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”
洛云瑶不知道怎么回答,姜衍煌也不需要她回答。她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白天在街上走,看见那些洋人,中国人,被卖来卖去的女人。我就在想,那些洋人,凭什么是人上人?他们也没比中国人多长一只眼睛,多生一只手。他们凭什么?”
她顿了顿: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他们凭什么,靠的是抢。抢地,抢货,抢人,抢气运。抢来的东西,谁不会?”
“可我又想,”她说,“东方,为什么不抢回去呢?”
她转过头看着洛云瑶,眼神很认真:“我知道人是什么做的。人,都是一样的。没有谁天生比谁强,没有谁天生该被谁踩在脚底下。后来,有人非要分——分出男人女人,分出主子奴才,分出三六九等。分完了,还要告诉底下的人:这是命,你该认。”
洛云瑶:“你觉得,命可以改?”
“当然可以改。”姜衍煌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,“命是规矩定的。规矩是人定的。人定的,就能改。”
她说着,又想了想,补了一句:“可改命,得先改一种命——女人的命。”
洛云瑶的呼吸,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你看,”姜衍煌掰着手指头,一条一条地数,“卖女儿的,是先把她娘踩在脚底下,才敢卖她。逼媳妇的,是先把她婆婆的话当成圣旨,才敢逼她。抢女人的,是先告诉全天下,女人是东西,不是人,才敢动手抢。所有的恶,根子都在这里——女人不是人,是附属。谁的附属?男人的附属。”
她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有些难过:“我白天看见这里的女人,十三岁就被锁进新房,哭一夜都没人问。一样的女人,不一样的命。凭什么?就凭那些‘妇德’‘贞顺’的教义。”
她抬起头,一字一句地说:“要让这世道变好,先要让女人站起来。女人站起来了,男人就抢不动了,卖不动了,也逼不动了。女人和男人平起平坐,这世道,才算真的改了命。”
洛云瑶站在那里,看着姜衍煌,很久很久。她见过姜衍煌懵懂的样子,洁癖的样子,话少的样子,不懂人情的样子。可她从没见过姜衍煌这个样子——冷静,笃定,像是一个造物者,在说自己的造物本该是什么样子。
她忽然想起,很多很多年前,在洪荒,在还没有“男尊女卑”的年代——人和人平等,女人和男人平等,都是这方天地的一部分。那样的世道,不是靠罚出来的,不是靠渡出来的,是本来就是这样子的。是后来的人,把它改掉了。
有人用最朴素的话,指出唯一能改回去的路。
夏天快过去的时候,她们在汉口的一个码头上,又遇见了黎平慧。黎平慧的纸扎店,就开在码头后面的一条小巷里。黑色的门,白色的灯笼,灯笼上写着“纸扎”两个字。
姜衍煌推门进去的时候,黎平慧正坐在柜台后面,扎一盏灯。看见姜衍煌笑了:“阿煌来了。”
姜衍煌坐下来,看着她扎灯,问:“黎平慧,你累不累?”
黎平慧的手,顿了一下。她继续扎灯,说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我见过你渡魂。”姜衍煌说,“这世上的冤魂,渡不完的。”
过了很久,黎平慧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累。我掌管轮回大道,渡了多少年已经不记得了。从开辟地府那天起,我就一直在这里。渡到后来,我有时候会想,这些人真的是我渡的吗?还是说,我只是在给一个烂掉的世道,收拾烂摊子?”
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,看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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