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老街拾荒,不记洪荒》
袁世凯的宝库,在总统府的地下。很深,很暗,要走下七七四十九级台阶。台阶两侧点着长明灯,灯火幽幽,照着墙上的壁画——袁世凯身穿龙袍,接受百官朝拜。他连龙袍都准备好了。
宝库的门是一扇厚厚的铁门,上面有三把锁,每一把锁都配着不同的钥匙。门开的那一瞬,金光扑面而来。宝库比上面的殿堂还大,里面堆满金元宝、银锭、珍珠、玛瑙、翡翠、珊瑚、古董字画、青铜器、瓷器,堆得几乎无处下脚。
有些东西上面贴着标签,写着“某某县某某乡某某人家抄没”。一座一人高的珊瑚树,挂着牌子:“河南巡抚孝敬”。一整箱珍珠,颗颗都有龙眼大,在幽暗中泛着水光。几十幅古画,随便拿一幅出去,都能卖几万大洋。
这些东西在洛云瑶眼里,和一堆石头没有区别。
姜衍煌站在宝库门口,看着这些,眉心微蹙。她没见过这么多脏东西。每一件金银财宝背后,都藏着一个家破人亡的故事;每一幅古董字画的底下,都压着一条或几条人命。
洛云瑶没有看那些金山银山。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宝光,落在宝库最深处。那里有一个石台,石台上放着一个锦盒。锦盒很旧了,边角磨破,上面的刺绣依然精致。她走过去打开锦盒,里面躺着一条鞭子。
那条鞭子不长,只有三尺来许。鞭身用古藤编成,深褐色,看起来普通,甚至有些旧。可细看,古藤的纹理里隐隐透着一层温润的光,不是金光,不是红光,是像泥土一样的、说不上来的光泽。鞭柄缠着一圈暗红色的布条,已经褪色,沾着不知名的污渍。鞭梢更怪:沾着一些干涸的、土黄色的东西,像已经干了千千万万年的泥。
鞭子周围的空气都不一样。一种古老的、厚重的、大地一样的气息,从鞭身上缓缓散开。
姜衍煌看着那条鞭子,眉峰压紧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傅灵鞭。”洛云瑶说。声音很轻,可姜衍煌听出来了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。
“傅灵鞭?”姜衍煌重复了一遍,“什么东西?”
“造人的鞭子。”
姜衍煌怔住了:“造人?你是说……女娲造人,用的就是这条鞭子?”
“嗯。女娲一开始用手捏土造人,可捏得太慢了,她就用这条鞭子蘸了泥浆往地上甩。甩出去的泥点子落到地上,就变成了人。这条鞭子,造了这方天地间绝大多数的人。”
姜衍煌看着那条鞭子,端详良久,两道眉拧成一个结:“它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被人偷来的,抢来的,或者……献来的。”洛云瑶说,“总之它流落到了这里,落在袁世凯手里。它原本应该属于你。”
姜衍煌愣住了:“属于我?为什么属于我?”
洛云瑶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她的眼神很复杂,像想说什么,又像不能说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总之,你拿着它,比放在这里合适。”
姜衍煌看着那条鞭子,又看了看洛云瑶,往后退了一步:“我不要。”
洛云瑶呆住了:“为什么?”
“脏。”姜衍煌说。就一个字,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。她指着鞭子上那些暗红色的污渍:“你看这个。”又指着鞭柄上那些不知名的痕迹:“还有这个。这条鞭子被袁世凯拿过,被他放在宝库里,和那些脏东西放在一起。而且——”她脸上的嫌弃更浓了,“你闻闻。”
洛云瑶愣了一下,真的凑近闻了闻,脸色变了。鞭子上有一股很淡但很明显的烟味,还有一股更淡的脂粉味。
“这条鞭子,”姜衍煌的声音带着一种快要吐出来的感觉,“被他用来抽打下人,还被他带到过床上,捆绑过女人。”她说完,又往后退了一步,像那条鞭子是什么洪水猛兽。
洛云瑶又看了看那条鞭子,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法器是无辜的。它被用来做什么,不是它能决定的。就像一把刀,可以切菜,也可以杀人,刀本身没有错。”
姜衍煌摇头:“不一样。刀是刀,鞭子是鞭子。这条鞭子是造人的鞭子,它应该是干净的。可现在,它被用来抽人,被用来做那种事。我嫌脏。”
洛云瑶看着她,沉默片刻。然后她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,上面绣着一朵淡云。她拿起鞭子,开始擦。很认真地从鞭柄擦到鞭梢,从这一面擦到那一面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手帕脏了换一面,一面脏了再换一块,一块手帕擦得全是污渍,她又掏出一块,继续擦。
姜衍煌站在旁边看着她:“你不用擦了,擦不干净的。”
“擦得干净。”洛云瑶说。声音很平,手里的动作没有停。
“有些东西,擦得干净表面,擦不干净里面。”
“那就连里面一起擦。”洛云瑶抬起手,指尖泛出一层淡淡的光,覆在鞭子上。鞭上那些污渍、烟味、脂粉味,一点一点被那层光逼了出来,化作一缕缕黑烟,消散在空气里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放下手。傅灵鞭焕然一新,古藤纹理清晰可见,温润的泥土光比刚才更亮了;鞭梢上那些干涸的泥点还在,不再像脏东西,反而像某种神圣的印记。
“现在,可以了吗?”洛云瑶问。
姜衍煌看着那条鞭子,看了很久,点了点头:“勉强可以。”
她还是没有立刻去拿。她看着那条鞭子,忽然笑了。笑容很奇怪,有嫌弃,有无奈,还有一丝讽刺:“你说,女娲当年为什么要用这条傅灵鞭造人?”
“因为捏得太慢了。”洛云瑶说。
“对啊,捏得太慢了。”姜衍煌说,“所以她就随便找了根藤鞭,蘸了泥浆往地上甩,甩出去的泥点子变成了人。你不觉得,这很随便吗?”
洛云瑶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这条鞭子,本来就是女娲随手捡来的一根藤条。她可能就是在河边随手折了一根,觉得顺手,拿来甩泥;甩完了,可能随手就扔了。后来呢?它变成了‘傅灵鞭’,变成了‘造人圣器’,变成了‘女娲至宝’,被人供着,被人抢着,被人藏在宝库里和金银财宝放在一起,甚至被人用来抽下人、捆绑女人。你说,这荒不荒谬?”
洛云瑶没有说话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。
姜衍煌继续说:“还有更荒谬的。你知道阐教怎么说吗?阐教说,女娲亲手捏出来的人天生福缘深厚,是统治者,是人上人;而用鞭子甩出来的泥点子,天生就是贱命,是底层,是被统治者。可女娲就是嫌捏得太慢,有点懒了,才用鞭子甩的。她哪里想过亲手捏的和鞭子甩的有什么区别?在她眼里,不都是人吗?后来的人非要分出个三六九等,非要把亲手捏的说成贵族,把鞭子甩的说成贱民,然后用这个来压迫人、剥削人,告诉那些底层的人,你们天生就该被统治。你说,女娲要是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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