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吒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
“后来，我师父用莲藕，给我重铸了身子。”她的声音像在数一段别人的命数，“我醒来的时候，躺在乾元山的莲花池里。”

“我师父坐在旁边，看着我叹气。”

“我问他，我娘呢？他没说话。”

哪吒的手指，慢慢地，攥紧了。

“知道不对劲，我爬起来，连衣服都没穿好，就往陈塘关跑。”

“一路上，我遇到了很多人。认识我的，看见我就躲，像看见鬼一样；不认识我的，指着我议论，怎么光着脚就跑出来了。”

“我只想回家，想见我娘。”

“陈塘关还是那个陈塘关，城楼上的旗子还在飘，街上的人还在走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：

“我娘不在了。”

“房间里的东西，都还在。她的梳子，胭脂，绣了一半的帕子，都还在原来的地方。可她的人，不在了。”

“床上的被子，叠得整整齐齐，像很久没有人睡过了。”

“我在房间里，喊了声‘娘’，没有人应。”

“整个李府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”

“我爹李靖，穿着铠甲，坐在正堂里，手里多了一座塔。”

“金色的，七层，塔身上刻满了我看不懂的符文。他就那么坐在那里，手搭在塔上，像搭在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上。”

“我问他，娘去哪儿了。”

“他回答我，伤心过度，病逝了。”

“我娘身体那么好，好端端的她怎么会病逝？”

哪吒笑了一下，笑意薄得像纸，一戳就破。

“病逝了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很轻，“他说我娘病逝了。”

“可我去了地府，阎王爷说，生死簿上没有她的名字。”

“我去了轮回道，守了三百年，没见她走过奈何桥。”

“我甚至去了西天，去了灵山，去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地方——”

“都没有她。”

“她就像……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”

茶馆里，灯花爆了一声。黎平慧的手，微微发抖。姜衍煌端着茶杯，没有喝。

“我还不知道那座塔是什么。”哪吒的声音，继续飘着，像一缕无处可去的魂，“我只知道，我爹变了。”

“以前，他虽然不喜欢我，但至少，他还会看我一眼。”

“可那之后，他看我像在看一个仇人。”

“我冲上去，抓住他的衣领，问他我娘到底去哪儿了。”

“他高举起了那座塔。”

哪吒的手，抖了一下。

“那是我第一次，被玲珑宝塔镇压。”

“塔一亮，有什么东西，从四面八方压过来。不是法力，不是妖气，是一种……我说不清的东西。”

“像千千万万个人，在我耳边说，孝道为天下至尊大道，你要孝顺，你要服从你爹。”

“那些声音，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，但都是一个调子——爹是对的，孩子要听话。”

“像千万只手，按着我的肩膀，按着我的头，让我跪下。”

“我拼了命地反抗，可我越反抗，那股力量就越大。到最后，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。”

“我就那样，被压在地上，脸贴着冰冷的地砖，看着我爹的靴子，在我面前走来走去。”

“他的靴子，擦得很亮。亮得能照出我的脸。”

“他说，‘孽障，既然你不肯认父，那就永远待在塔里吧。’”

哪吒的声音，忽然就哽住了。她停了很久，才继续说下去：

“后来，我师父来了。他跟我爹打了一架，才把我从塔里救了出来。”

“可自那以后，我爹就塔不离手了。”

“吃饭，睡觉，上朝的时候，塔都在手里，就连洗澡，塔也放在浴桶边，触手可及的地方。”

“他知道，我会找他报仇。”

“所以他时时刻刻，都把那座塔带在身上。”

“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。”

“那座塔到底是什么。”

哪吒的回忆很轻，像在念一卷不属于自己的经文。

“我师父说，那是天庭赐下的法宝，是用来镇妖的。”

她笑了一下，笑意里全是锈味。

“我追杀了他几千年。”

“天上地下，哪儿都追过。”

“之后，他在人间受香火，一座庙里，成百上千的人给他磕头。我一把火烧了他的庙，他从香火里走出来，塔在手里转了一圈，那些磕头的人的愿力，就全灌进了塔里。我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，就被震飞了出去。”

“他在天庭当托塔天王，我就闹上天庭。他在人间受香火，我就砸了他的庙。他躲在塔里不出来，我就坐在塔门口，守着。”

“可我一次都没赢过。”

“每一次，都听到那些声音——你要听话，你要孝顺，你要服从你爹。”

“到后来，我都分不清，那些声音是从塔里传出来的，还是从我自己心里冒出来的。”

“有时候，我甚至会想——”

她的声音，忽然就抖了。

“是不是我真的错了？”

“是不是我真的是个孽障？”

“是不是天底下，所有的爹都是对的，所有不听话的孩子，都该被镇压？”

“如果是这样，那我娘呢？”

“我娘做错了什么？”

“她只是生了一个女儿，她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孩子，她做错了什么？”

“为什么她要消失？”

“为什么连她的魂魄，都找不到了？”

茶馆里，久久没有声音。

黎平慧看着哪吒，看着这个把千年悲剧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来的小丫头，眼底的心疼，快要盛不住了。她想安慰她，可她知道，此刻任何安慰的话，都太轻了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用一种极轻、极认真的声音，开口了。

“小友。”她说，“你想知道那座塔的真相吗？”

哪吒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她的眼睛红红的，可里面还有一丝期待。

“那座塔，真名不是玲珑宝塔。”黎平慧的话像香灰落在水面上，无声无息，可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刀，直直地扎进哪吒心里。

“它叫——婴儿塔。”

茶馆里，空气一下子冷了。

“是太清，太上老君，亲手制作，交给李靖。”黎平慧继续说，

“说是传授‘父子之道’。”

哪吒的瞳孔，猛地一缩。

“太清……圣人……”她的声音，在颤，“他是三清之一，是我师祖原始天尊的师弟……他怎么会……”

“他怎么会造这样的东西？”黎平慧替她说完了这句话。

哪吒没有说话，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，像被人抽走了魂魄。她恨过李靖，恨过天庭，恨过那些逼她去死的人。

可她是玉虚门人。她的师父是太乙真人，她的师祖是原始天尊。她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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